【时时彩1010cc版本】先是贰回,虎帐淡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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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刘浩一听岳飞手持人头,连击云板求见,忙即走出。听完前事,不禁吓了一大跳,暗忖:“前日接到汪伯彦的私信,还托我照顾黄哲,代他保奏军功,不料会被岳飞杀死。”当时急怒交加,命将岳飞锁禁起来,听候发落,忙见宗泽禀知此事。宗泽只说元旦不宜杀人,至少要等过了破五,再按军法从事。随向身后家将张保、王横耳语了几句,二人领命自去。
  刘浩本心还想宗泽能够作主,免却岳飞一死。后一想事闹太大,不杀岳飞,汪伯彦等权臣必与宗泽作对,影响大局安危,更是不妥,心虽惋借,无计可施。宗泽却和没事人一般,谈了一阵军情,便往各营巡视而去。
  岳飞虽在军牢之中,因年前一战,更受到了全军将士的爱重。刘浩喜他智勇,本心不愿意他死。问供时,岳飞又是一口承当,毫无异言,因此丝毫不曾受罪。向他慰问的人,却是川流不息。只部下几百个弟兄,却是一个不见。连吉青、霍锐、张宪也未照面。岳飞深知这班弟兄都和自己同共患难死生,决无如此薄情,惟恐众人也受牵连,先甚忧疑。后来实忍不住,便向军吏打听,才知众人就在元旦夜里,奉命去往汜水左近防敌,别的不知。
  岳飞以为宗泽、刘浩恐将吉青等激发,特意先将人调走,以便过了初五,好将自己正法。防患未然,应该如此。到了初六早上,想起家中老母妻儿,心正悬念,忽传元帅升帐,命带岳飞。到后一看,宗泽,刘浩均在堂上。刘浩又把口供问了一遍,吩咐推出斩首!岳飞忙将日前写好的家信和对吉青等的遗嘱取出,请刘浩代为转交。双手往后一背,将身站起,便要往外受刑。
  宗泽忽然唤住,对刘浩说:“黄哲先犯军规,掳抢民女,便本帅查出,也必将他斩首正法,其死咎由自取。岳飞想是见他朝中有人,恐告发不成,反受其害。加上少年气盛,见不得这样败类,故此将他杀死,虽犯军规,情有可原。他年前曾建奇功,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本帅意欲暂免他一死,命其戴罪立功。不知你和诸位将军以为然否?”
  刘浩刚把手一拱,还未及开口,忽见张保、王横上堂回话,说各营将士均觉岳飞勇冠三军,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似应将功折罪,不宜轻杀。现在各具保状请元帅酌情宽兔等语,手捧保状有一大叠,都是各营将校亲自递呈。又听出宗泽有意保全的口气,自然顺水推舟,连声应诺。
  宗泽随即发令,说:“金兵将攻汇水,即日起兵,前往迎敌。吉青等已先起身,命岳飞急速赶去,仍带所部五百骑相机行事。本帅率领大军,随后就到。”岳飞闻言,自是非常感奋,领命就走。出来选了一匹战马,便往汜水驰去。
  岳飞还未赶到汇水,吉青、霍锐已率众迎来。见面一谈,才知宗泽宁肯得罪权臣,也决不杀岳飞,不过得给他一个教训。因其平日素得军心,所部健儿又都是他新招来的壮士,若知岳飞将受军法,万一生出变故,反而不好。
  宗泽因此先命张保、王横暗传密令,命众人往汇水附近探敌,岳飞不到,不许出战。稍微轻举妄动,连岳飞带众人均按军法处治。众人听出岳飞还要出战,自是喜出望外。连吉青那样性暴的人,也都不敢妄动,每日只分人扮作难民前往探敌。已探明金兵共有百十万之众,日内便要杀来等情。
  众人谈完前事,越发感奋。正说之间,又有健儿来报,说金兵明日就要杀到。因滑州一战,越知宗泽不是好惹,所部都是精锐之士,戒备甚严。跟着又听宗泽大军已到,忙往迎见,说敌我众寡悬殊,必须先挫他的锐气。宗泽笑诺,命其便宜行事。
  次日交阵,岳飞看出宋军人少,多半怯敌。遥望对阵山坡上立着一面大蠢旗,下面站着两个身披铠甲的金将。忙告霍锐说:“此旗一挥,金兵便要杀来。我先把这两个掌主旗的射死,我一出马,你们赶快跟来。”说罢,取下背后三百石铁胎弓,接连射了两箭,二金将应弦而毙,大旗立时倒向一旁,金兵纷纷骇顾。岳飞望见对阵西北角上,金兵阵势忽又大乱,并有喊杀之声,却不见有自己这面的人马。知道敌军发生变故,更不怠慢,忙将长枪腰刀放下,换了一对重兵器四棱铁锏,纵马朝前冲去。
  吉青忙把手中狼牙棒一挥,率领那五百多名健儿,同催战马,一路奔腾,旋风也似紧随在后。岳飞本意自己人少,上来先将敌人指挥全军的主旗射倒,再以部下轻骑精锐猛攻敌军弱点。敌人这一不战自乱,更合心意。上来便往西北角上猛攻;双手铁钢舞动如风,金兵挨着一点,便是筋断骨折,头破血流。后面五百健儿再跟踪抢上,所到之处,宛如虎入羊群,锐不可当。
  岳飞正杀得有劲头时,瞥见前面有几百名敌人兵将乱成一团,时进时退,有的已然受伤逃走,正是方才所见哗乱之处。心中奇怪,忙催战马,待要赶上前去。就这微一疏神之际,忽听脑后风声,知有强敌暗算,忙把头一低,紧跟着回手一锏。只听夺答两声,头上一震,敌人一把大刀已由头上削过,虽然闪避得快,头盔已被带落,飞出老远,头发当时披散开来,差一点没有送命。
  那名敌将用力大猛,马由侧面擦过,吃岳飞这一锏打中马股,连人带马一齐翻倒。吉青由后赶到,手起一狼牙棒,打了个脑浆迸裂。前面那一圈敌人也自惊觉,见岳飞等来势大猛,都害了怕,一声呐喊,纷纷逃窜。
  众人正在追杀之间,忽见金兵散处,一个衣不蔽体、又瘦又干的小孩,单手拿着一柄大铁锥独斗群敌。苦战之余,业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在奋力纵跳,追杀敌人。
  岳飞看出他状类疯狂,力将用尽,再打下去,非累死不可,连喝“住手”。小孩竟如未闻,仍朝逃敌猛追,眼里似要冒出火来。
  岳飞由不得越看越爱,催马赶上,左手锏照准椎柄微微一拨。这是一个巧劲,椎便落地。小孩本就声嘶力竭,再猛力往前一抢,椎没有抢住,眼前一暗,就此晕倒,趴伏地上。
  岳飞恐被后面人马践踏,忙将右手锏夹向左胁,身子往下一探,就势一把抓起。回顾张宪追来,忙喝:“快将他横在马上!由南面空处护送回营。醒来只给水喝,等我回来,再给吃的。”
  张宪连声应诺,忙将小孩接过。伸手将椎拿起一试,似比自己的枪还重,好生惊奇。见南面敌人死伤狼籍,金军骚动,宗泽已当先催马,冲入敌阵。宋军将士见岳飞等共只五百人马,在敌人阵中往来冲突,如人无人之境,本就激发了勇气,再见主帅亲自出马,忙即争先杀上。金兵已被杀得大败,正在四下溃逃,南面就有几个未逃净的敌军,也决不敢阻拦。便抱小孩同坐马上,赶回营内。隔了一会,救醒过来,先用温言慰问。小孩还不大肯说,后听张宪说救他的人是岳飞,当时惊喜交集,才将来历说出。
  原来小孩名叫岳云,父母本是中原人氏,先随使臣赴辽,流落燕京,正遇金兵攻辽,将他父母全家杀死。此时年才六岁,侥幸逃亡,随同一些难民日夜逃窜。到了陕西,幸遇周义,见他孤苦零丁,聪明力大,甚是怜爱,便教他读书,传授武艺。一晃数年,岳云年已十二,身材却像十三四岁的少年,只是生得太瘦,手使一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锥,舞动如飞。
  周义奉父遗命,官不许做,却要以全力暗助岳飞等世弟兄成就功业,并将关中产业全数变卖,结交有志之士,鼓励他们为国杀敌。见岳云渐渐长大,自己以后不常在家,恐误他的学业,早想把岳云送往岳飞那里,未得其便。
  这日忽接黄机密来信,约往江汉相见,共商未来之事,并说岳飞现在宗泽军中,已立战功等话,打算命岳云拿了自己亲笔书信往投岳飞,正好有人要往河北探亲,便命随了同去。
  岳云对于父母之仇刻不去怀,久慕岳飞为人本领,一听周义要命他拜岳飞为义父,当时喜诺。一路绕行到了开德附近,听说滑州一战,宗泽部将岳飞只用五百骑兵,杀死金兵好几千。因见沿途田野荒芜,到处都有难民逃窜,常听哭声震野,惨不忍闻。想起敌人的凶残,便切齿愤恨,闻言滑州大捷,越发兴奋。因为前有金兵阻路,没法过去,天又黑了下来。恰巧遇到三五户家有老弱、无法逃走的荒村,准备投宿一宵,明日探明道路再走,不料当夜便有一小队金兵前来打抢。这几户人家都穷得在咽隔年陈糠,并无可抢之物。金兵偏是威逼勒索不已,一言不合,举刀就斫。同伴稍微分辩了两句,竟被杀死。
  岳云抢救不及,举椎便打,将来的五十多金兵全数杀光,一个不留。将绑吊的村人救了下来,把同伴尸首埋入山洞之内;再把敌尸推上干柴连草房一火而焚。先护送村人觅地隐藏,然后孤身上路。岳云因同伴已死,不知岳飞人在何处。心中恨毒金人,拿定主意,遇上便杀。
  偏偏别时,众村人看出他要拼命,所指途径,都是绕往南方的偏僻小道。只头一天遇见七八个哨探的金兵,全被打死,由身边搜出了一些银两和随带的干粮水袋。由此并未遇见大队敌兵,偶然遇见几个走单的,也被打死。
  这日,岳云刚把由敌人身上搜出的干粮吃光,在山坡上歇了一会,忽听大片人马走动之声。登高遥望,黑压压的一大片,尽是金兵,漫山遍野而来。对面还有一队人马也往前走,看去比金兵要少好几倍。岳云想起杀死父母全家之仇,当时气往上僮,紧握铁锥,一路连蹿带跳赶将过去。两下相隔还有三四里地,等赶到时,金兵已将人马列开,摆出阵势。因跑大急,周身是汗,一赌气将棉衣脱了下来,随手一扔,一声怒吼,往前便冲。
  金兵气势汹汹,正要喝问,岳云手起铁锥一挥,先打倒了好几个,由此所向无敌,晃眼冲入阵地。金兵见是一个小孩,还想以多为胜。不料岳云椎沉力猛,本领高强,又是仇深恨重,拼命而来,铁锥挥动,纵跃如飞,转眼伤亡遍地。敌将纷纷上前,又被连伤了好几个,才知厉害。岳云也陷入了重围,先还能够抵敌,渐渐力被用尽,一味拼命,神志已昏。眼看危急,岳飞、张宪正好赶到,人也仆地不起。
  张宪听完前事,先取衣服与他披上。见他精力恢复了些,问知腹饥,刚把食物取来,岳飞业已得胜回营。岳云才一见面,便照周义所说,口称“爹爹”,拜伏在地。
  岳飞看完周义的信,听张宪说了前事,好生伤感。拉起岳云,先夸奖了一阵,再对他说:“你这样拼命,能够杀得几人?留得自己,随时都可杀敌,不更多么?上阵必须身先士卒,还要全师而还,才能算是好的。我儿以后不可如此。”说过,便命人来,与岳云赶制衣服,饭后一同歇息。
  次日,宗泽得信,将岳云唤去慰勉了一阵,当时补了一名进义尉,并升岳飞为武翼郎。跟着和金兵在曹州一场大战,又是岳飞这队人马当先,大破金兵,追杀了数十里。
  宗泽最是爱才,见岳飞这样勇猛,恐其犯险受伤,这日单独召见,对岳飞说:“尔勇智才艺,虽古良将不能过,然好野战非古法。今为偏裨尚可,他日为大将,此非万全计也。”随将自己所画阵图送与岳飞,令其熟读,以便将来应用。过了些日,又把岳飞喊去,问所赠阵图是否合用。
  岳飞答说:“留守所赠阵图,飞熟观之,乃定局耳。古今异宜,夷险异地,岂可按一定之图?兵家之要,在于出奇不可测识,始能取胜。若平原旷野猝与敌遇,何暇整阵哉?况飞今日以稗将听命麾下,掌兵不多,使阵一定,虞人得窥虚实,铁骑四躁,无瞧类矣。”
  宗泽笑问:“照你所说,阵法不该用了?”
  岳飞答道:“阵而后战,兵之常法。但是运用之妙,最重灵巧,千万拘泥不得。”
  宗泽想了又想,忽然笑道:“你说得非常有理,老夫领兵数十年,还不如你,真将才也。”岳飞谦谢辞出,不久便奉赵构之命,调往南京。宗泽也调为东京留守。
  这时,赵构刚做皇帝,虽想收拢人心,任李纲为丞相,心中仍是畏惧金人。乃重用汪伯彦、黄潜善等奸臣,希图与金人讲和。无论何事,都怕触怒金人,更恐金兵又作南侵,特下诏书,命长江上下流和江南各州,一齐准备行宫以备逃亡之用。宗泽几次上疏力谏,并请赵构速回汴京以慰人心,赵构只是下诏敷衍。
  宗泽探知金人把兵力集中在真定,卫辉一带,正在密修战具,想要大举南侵,心中忧虑,屡约诸将议事,想要收复失地,按照各地形势,设立坚壁二十四所,井在东京城外,沿着河边,设下连珠寨垒。一面结纳河东、河北、三水寨的忠义民兵。于是陕西、京东、京西的各路人马望风归附,都愿听受节制。
  岳飞到了南京,见赵构刚当皇帝不几天,便听奸臣之言,打算逃往东南避敌。心中愤慨,便上了数千言的奏疏。大意说:“陛下已登大宝,黎元有归,社稷有主,已足以伐虏人之谋。而勤王御营之师日集,兵已渐盛。彼方谓吾素弱,未必能敌,正宜乘其怠而击之!而李纲、黄潜善、汪伯彦辈,不能承陛下之意,恢复故疆,迎还二圣,奉车驾日益南,又令长安、维扬、襄阳准备巡幸。有荀安之渐,无远大之略,恐不足以系中原之望。虽使将帅之臣戮力于外,终亡成功。为今日之计,莫若请车驾还京(指汴京),罢三州巡幸之诏,乘二圣蒙尘未久、虏穴未固之际,亲率六军,迤迎北渡。则天威所临,将帅一心,士卒作气,中原之地,指日可复。”
  赵构看了还不怎样,汪伯彦、黄潜善看了却是大怒,说岳飞不该越职言事,立把官职贬去,令其归田。岳飞接到诏书,便带岳云上路。
  吉青等见还是奸臣当道,好生不平,都想告退。经岳飞再三劝阻,并说:“宗留守现在东京。万一南京当道不能相容,你们可寻宗留守。千万散移不得。”
  众人全都答应,只张宪一人,说什么也要跟随同回。岳飞以前答应过他,曾有“从此同建功业,决不分离”之言,只得应了。
  岳飞见君暗臣好,壮志难酬,由不得心灰意懒,一怒往汤阴赶去。到家见了岳母,谈起这次从军经过,意欲奉母避往江汉。
  岳母正抱着孙女岳霙,听岳飞说连立战功和贬官回来经过,都是神色自若。后听岳飞公然说出灰心的话,立把面色一沉道:“五郎,你真有志气!上次从军,受了点小挫折回来,你便在家守了两三年,那次说是要终父丧,情有可原。这次回家,居然说出从此归田奉母的话,还要叫我避往江汉。我来问你,金兵如此凶恶,中原一失,江汉岂能长保?我母于全家无论逃避到哪里,早晚也必落于敌手。要往江汉逃避,你自己去。休说我当娘的不会那样畏敌贪生,便是我那有志气的儿媳,也不会跟你走。”
  岳飞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生气,暗忖:“我日前还请皇帝不要作南迁打算,平日也常以忠义二字激励众兄弟,如何今日也作此想?”忙即跪下,说道:“儿子原是一时之愤,蒙娘教训,如梦初醒。娘莫生气,儿子改过,决不再说这样话了。”
  岳母见张宪、岳云也跪在后面,忙唤起,再向岳飞正色道:“这不是说不说的事,你老有这类想法,就靠不住。周老恩师也当对你说过,古来的英雄豪杰,哪一个不受多少险阻艰难,困苦磨折?你今年才得二十五岁,稍受挫折便这样壮志消沉,非但对不起你那些共患难的弟兄,又有何面目对周老恩师于地下呢?”
  岳飞忙赔笑道:“儿子错了!等儿子在家小住几天,把娘和全家迁往开封,就寻宗留守,还去杀敌便了。”
  岳母笑道:“你真能为我打算,可知我这老娘,决不肯走呢!”
  岳飞心中忧急,赔笑问道:“这里相隔敌人甚近,许多可虑。儿子这次往投宗留守,决不再有后退之念。娘若同去,可以稍尽子职,放心得多。为什么不肯走呢?”
  岳母道:“我如不走,你保卫邦家之念更切,决不肯听任家乡故土沦于敌手,必以全力去和敌人死斗。我若随你同去,再带上你的媳妇儿女,行军之际,你必多出顾虑。那许多受苦受难的百姓,谁无父母?谁无妻子?你怎么单朝自己的身家打算呢?我决不怕敌,也决不会坐听敌人残杀!万一你们这班少年人都不能力国抗敌时,国家更难免于灭亡了。你媳妇自从近年你教她武功,体力越强,已非寻常妇女可比。保我老小到时逃避。定办得到。在敌人未到以前,要我弃家逃亡,我婆媳决不会走!”
  岳飞知道母亲性情,哪里还敢再说?岳母跟着又问:“五郎几时起身,我婆媳好为你饯行?”
  岳飞忙答:“只要母亲吩咐,几时走都可以。”
  岳母笑道:“万一你再受上一点闲气,又跑回来,岂不使我痛心!我想给你留点记号,在背上刺几个字,使你到了军中,常时想起,以免再有退缩之念而使功败垂成,半途而废。到了时候,我婆媳也必会去寻你。五郎,你愿意么?”
  岳飞知道母亲虽然管教颇严,但极钟爱自己,从小到大,连重话都轻易不说一句,忽然要在背上刺上几十百针,定必不舍。恐其激于一时义愤,下手时又伤起心来,忙答:“儿子决不敢违背娘的教训,不必再刺字吧。”
  岳母笑问:“五郎,你怕痛么?”
  岳飞笑答:“儿子常以单骑冲锋陷阵,为国捐躯,死而不惧,怎会怕痛?只是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。觉着无须此举而已。”
  岳母慨然道:“倘若国亡家破,被敌人掳去凌辱残杀,你的身体发肤保得住么?我实在恨毒了敌人!想在你背上刺上‘精忠报国’四个字,使你永远记着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恨!每一针流出来的血,都要拿敌人的血来作偿还。你能为国尽忠,才不在你爹娘。你的岳父和周老恩师多少年来对你的期望,你要是不愿意,我也决不勉强。”
  岳飞想了又想,慨然答道:“儿子遵命!请娘刺吧。”
  岳母由不得两眼泪花一转,又忙忍住,苦笑道:“五郎真是我的好儿子。你刚回来,又在外面受了许多辛苦挫折。你夫妻久别重逢,也应该高高兴兴全家团聚两天。你那两个乖儿女,也应该和他们亲热亲热。云孙和你徒儿张宪刚到我家,就是后辈自己人,多少也要安排一下。你爹和恩师岳父的坟,还要前去祭扫;我也还要仔细想过,准备好了应用之物才能下手。此别不知何年才得相见。我儿只要心志坚定,就无须忙这三两日了。”
  岳飞连声应“是”,因这次屡立战功,得了宗泽好些犒赏,在南京买了许多土产回来。李淑早将酒饭备好,一家团聚,又添了新收的佳儿和爱徒,老少五人俱都面有喜容。次子岳雷年才六岁(岳飞以岳云为长于),三子岳霖才四岁,抢拉着岳飞的手,喜笑颜开,直喊“爹爹”。那未满周岁的幼女岳雯,更是玉雪可爱,一笑两个酒窝。伸着一双粉团般的小手,扑向岳飞怀里,连李淑也接不过去,逗得大家直笑。
  岳母也是又说又笑,更不再提前事。吃完夜饭,又谈了一会,便命安歇。岳飞恋母,还想再坐一会,因岳母说“你们长路劳乏,明早再谈”,只得罢了。
  第二日起,岳飞见岳母常是背人寻思,仿佛有什么心事神气。以为老母恐自己又和上次一样,不舍远出,因而愁虑。不敢明问,只得借和岳云、张宪谈论敌情,把平日的壮志说了又说,表明自己已下决心,此行只有前进,决无后退,想讨母亲的喜欢。不料岳母听这三人说到慷慨激昂之时,虽在一旁含笑鼓励,过不一会,笑脸上的愁容又隐隐现了出来。岳飞越想越愁急,几次忍不住要问,均被李淑暗中拦住,说:“这是娘怕你心志不坚,有些发愁,这两天又不曾睡好的缘故。你若明问,反招她老人家生气,过一两天就没有事了。”
  第四日清早,岳飞因昨晚岳母睡得十分香甜,心方略安。忽听屋里有了响动,忙和李淑赶了进去。见岳母坐在床上,笑呼:“五郎!我今天为你饯行,再过几天,你们便该走了。”随对李淑说:“你都准备好了么?”
  李淑笑答:“昨日已将东西买来,少停就要去做菜了。”说罢,端来洗嗽水,便自走去。
  岳母又说:“夏日天热,我前天同你们连祭了三处坟,回来几乎受暑。清早凉快,你可带张宪、岳云到外面练武去。雷、霖二孙你也带去,让他们从小看个榜样,也省得跟在厨房里碍手。”
  岳飞随带张宪、岳云、岳雷、岳霖同去周侗墓上练武。快到中午,方始回转,进门见桌上菜已摆了好几样,水缸内还浸着瓜果,方想:“母亲素来勤俭,何况又是荒乱年间,自己所带三百多两银子,还说要拿去买些粮食送与穷苦乡邻,怎么今天会设下这样丰盛的酒食?”
  李淑正端了热菜走来,一见岳飞,便回头笑喊:“娘!我说他快回来了不是?”话未说完,岳母也端了一大钵鸡肉走出。
  岳飞连忙上前接过,随同入座。岳云忙把酒斟上。岳飞酒量甚好,当日岳母又许尽量,所备菜蔬,都是岳飞爱吃之物。一家人吃得十分高兴。吃完,岳母又命取来瓜果与众人解酒,同坐门外槐荫之下纳凉,只李淑一人在屋里收拾东西。
  眼看日色偏西,岳飞正抱幼女岳霙逗笑,讨岳母高兴,忽见岳霖奔出,笑呼:“爹爹!娘把香烛点上了。”
  岳飞觉着还有几天才走,父亲已然祭过,怎么今天就命别家辞神?好生不解。岳母说了句“你们都来”,便起身人内。岳飞等忙跟进去。供桌上香烛业已点好,神案前放着一盆凉开水、一包药粉、另外一块小红布垫,插着十几根针。
  宋朝原有涅面刺字的风俗,军中也常有面上刺字的配军。岳飞一看,知母亲还是要在背上刺字,便朝上叩了几个头。
  岳母庄容问道:“五郎,你不是勉强么?”
  岳飞忙答:“母亲对儿子这样看重,哪有不愿之理?”
  岳母道:“本来我想在院于里给你刺的,因恐受风,难得天不很热,就这里刺也好。”说罢,拿起长针。李淑已将岳飞上衣解开,现出背脊,又在背上写了“精忠报国”四字。
  岳母取针走过,意本坚决。哪知针到背上,还未刺进,手便抖个不停,眼泪也流将下来。李淑早知婆婆心疼儿子,前两天夜不安眠,便为此事。看今天神气,分明是不忍下手,正想婉言劝告。岳飞觉着母亲的手搭向背上直抖,停针不下,回顾岳母业已泪流满面。心中一急,喊了一声:“娘!”
  岳母不等二人开口,已颤声说道:“不这样不行,非此不可!”说罢,把牙一咬,针便刺了下去,连问:“五郎痛么?”岳飞忙答:“儿子素不怕痛,这和蚊子叮可差不多,请娘快刺吧。”岳母头几针手还在抖,后见岳飞谈笑自若,再一想到所见难民流离之惨和自己的心愿,二次把心一狠,这才一针接一针,照着笔画刺了下去,将近一个时辰,才把四字刺完。
  李淑忙把刺处染上了色,敷好伤药,以防溃烂。岳母已是面如纸白,几乎站立不稳,岳云、张宪连忙抢前扶住。岳母两行热泪也忍不住挂将下来。岳飞见状大惊,忙问:“娘怎么了?”
  岳母凄然苦笑道:“五郎,你受苦了!”
  岳飞赔笑道:“实在是一点不痛,娘太心痛儿子了。”
  岳母随对李淑说:“我不愿孙儿们看他父亲受苦,业已关在房内,快放出来,留神受热。”李淑刚一答应,房门开处,岳雷已拉着岳霖小手,缓缓走出。岳母忙将衣服与岳飞披上,不让小孩看见。两小兄弟同喊:“爹爹!”扑将过来。岳飞连忙一手一个抱起,虽觉背上又痛又痒,表面却装着没事人一样。
  岳母见爱子又说又笑,若无其事,才放了心,随命岳飞结疤之后再走。从此每日都要看那伤处好几次。岳飞体格健强,又有慈母爱妻照护和特备的药,不消三日,伤疤脱去,字迹越发鲜明。又在家中住了两天,才和岳云、张宪辞别母妻,再去从军。

刘浩一听岳飞手持人头,连击云板求见,忙即走出。听完前事,不禁吓了一大跳,暗忖:“前日接到汪伯彦的私信,还托我照顾黄哲,代他保奏军功,不料会被岳飞杀死。”当时急怒交加,命将岳飞锁禁起来,听候发落,忙见宗泽禀知此事。宗泽只说元旦不宜杀人,至少要等过了破五,再按军法从事。随向身后家将张保、王横耳语了几句,二人领命自去。 刘浩本心还想宗泽能够作主,免却岳飞一死。后一想事闹太大,不杀岳飞,汪伯彦等权臣必与宗泽作对,影响大局安危,更是不妥,心虽惋借,无计可施。宗泽却和没事人一般,谈了一阵军情,便往各营巡视而去。 岳飞虽在军牢之中,因年前一战,更受到了全军将士的爱重。刘浩喜他智勇,本心不愿意他死。问供时,岳飞又是一口承当,毫无异言,因此丝毫不曾受罪。向他慰问的人,却是川流不息。只部下几百个弟兄,却是一个不见。连吉青、霍锐、张宪也未照面。 岳飞深知这班弟兄都和自己同共患难死生,决无如此薄情,惟恐众人也受牵连,先甚忧疑。后来实忍不住,便向军吏打听,才知众人就在元旦夜里,奉命去往汜水左近防敌,别的不知。 岳飞以为宗泽、刘浩恐将吉青等激发,特意先将人调走,以便过了初五,好将自己正法。防患未然,应该如此。到了初六早上,想起家中老母妻儿,心正悬念,忽传元帅升帐,命带岳飞。到后一看,宗泽,刘浩均在堂上。刘浩又把口供问了一遍,吩咐推出斩首!岳飞忙将日前写好的家信和对吉青等的遗嘱取出,请刘浩代为转交。双手往后一背,将身站起,便要往外受刑。 宗泽忽然唤住,对刘浩说:“黄哲先犯军规,掳抢民女,便本帅查出,也必将他斩首正法,其死咎由自取。岳飞想是见他朝中有人,恐告发不成,反受其害。加上少年气盛,见不得这样败类,故此将他杀死,虽犯军规,情有可原。他年前曾建奇功,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本帅意欲暂免他一死,命其戴罪立功。不知你和诸位将军以为然否?” 刘浩刚把手一拱,还未及开口,忽见张保、王横上堂回话,说各营将士均觉岳飞勇冠三军,今当国家用人之际,似应将功折罪,不宜轻杀。现在各具保状请元帅酌情宽兔等语,手捧保状有一大叠,都是各营将校亲自递呈。又听出宗泽有意保全的口气,自然顺水推舟,连声应诺。 宗泽随即发令,说:“金兵将攻汇水,即日起兵,前往迎敌。吉青等已先起身,命岳飞急速赶去,仍带所部五百骑相机行事。本帅率领大军,随后就到。”岳飞闻言,自是非常感奋,领命就走。出来选了一匹战马,便往汜水驰去。 岳飞还未赶到汇水,吉青、霍锐已率众迎来。见面一谈,才知宗泽宁肯得罪权臣,也决不杀岳飞,不过得给他一个教训。因其平日素得军心,所部健儿又都是他新招来的壮士,若知岳飞将受军法,万一生出变故,反而不好。 宗泽因此先命张保、王横暗传密令,命众人往汇水附近探敌,岳飞不到,不许出战。 稍微轻举妄动,连岳飞带众人均按军法处治。众人听出岳飞还要出战,自是喜出望外。 连吉青那样性暴的人,也都不敢妄动,每日只分人扮作难民前往探敌。已探明金兵共有百十万之众,日内便要杀来等情。 众人谈完前事,越发感奋。正说之间,又有健儿来报,说金兵明日就要杀到。因滑州一战,越知宗泽不是好惹,所部都是精锐之士,戒备甚严。跟着又听宗泽大军已到,忙往迎见,说敌我众寡悬殊,必须先挫他的锐气。宗泽笑诺,命其便宜行事。 次日交阵,岳飞看出宋军人少,多半怯敌。遥望对阵山坡上立着一面大蠢旗,下面站着两个身披铠甲的金将。忙告霍锐说:“此旗一挥,金兵便要杀来。我先把这两个掌主旗的射死,我一出马,你们赶快跟来。”说罢,取下背后三百石铁胎弓,接连射了两箭,二金将应弦而毙,大旗立时倒向一旁,金兵纷纷骇顾。岳飞望见对阵西北角上,金兵阵势忽又大乱,并有喊杀之声,却不见有自己这面的人马。知道敌军发生变故,更不怠慢,忙将长枪腰刀放下,换了一对重兵器四棱铁锏,纵马朝前冲去。 吉青忙把手中狼牙棒一挥,率领那五百多名健儿,同催战马,一路奔腾,旋风也似紧随在后。岳飞本意自己人少,上来先将敌人指挥全军的主旗射倒,再以部下轻骑精锐猛攻敌军弱点。敌人这一不战自乱,更合心意。上来便往西北角上猛攻;双手铁钢舞动如风,金兵挨着一点,便是筋断骨折,头破血流。后面五百健儿再跟踪抢上,所到之处,宛如虎入羊群,锐不可当。 岳飞正杀得有劲头时,瞥见前面有几百名敌人兵将乱成一团,时进时退,有的已然受伤逃走,正是方才所见哗乱之处。心中奇怪,忙催战马,待要赶上前去。就这微一疏神之际,忽听脑后风声,知有强敌暗算,忙把头一低,紧跟着回手一锏。只听夺答两声,头上一震,敌人一把大刀已由头上削过,虽然闪避得快,头盔已被带落,飞出老远,头发当时披散开来,差一点没有送命。 那名敌将用力大猛,马由侧面擦过,吃岳飞这一锏打中马股,连人带马一齐翻倒。 吉青由后赶到,手起一狼牙棒,打了个脑浆迸裂。前面那一圈敌人也自惊觉,见岳飞等来势大猛,都害了怕,一声呐喊,纷纷逃窜。 众人正在追杀之间,忽见金兵散处,一个衣不蔽体、又瘦又干的小孩,单手拿着一柄大铁锥独斗群敌。苦战之余,业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在奋力纵跳,追杀敌人。 岳飞看出他状类疯狂,力将用尽,再打下去,非累死不可,连喝“住手”。小孩竟如未闻,仍朝逃敌猛追,眼里似要冒出火来。 岳飞由不得越看越爱,催马赶上,左手锏照准椎柄微微一拨。这是一个巧劲,椎便落地。小孩本就声嘶力竭,再猛力往前一抢,椎没有抢住,眼前一暗,就此晕倒,趴伏地上。 岳飞恐被后面人马践踏,忙将右手锏夹向左胁,身子往下一探,就势一把抓起。回顾张宪追来,忙喝:“快将他横在马上!由南面空处护送回营。醒来只给水喝,等我回来,再给吃的。” 张宪连声应诺,忙将小孩接过。伸手将椎拿起一试,似比自己的枪还重,好生惊奇。 见南面敌人死伤狼籍,金军骚动,宗泽已当先催马,冲入敌阵。宋军将士见岳飞等共只五百人马,在敌人阵中往来冲突,如人无人之境,本就激发了勇气,再见主帅亲自出马,忙即争先杀上。金兵已被杀得大败,正在四下溃逃,南面就有几个未逃净的敌军,也决不敢阻拦。便抱小孩同坐马上,赶回营内。隔了一会,救醒过来,先用温言慰问。小孩还不大肯说,后听张宪说救他的人是岳飞,当时惊喜交集,才将来历说出。 原来小孩名叫岳云,父母本是中原人氏,先随使臣赴辽,流落燕京,正遇金兵攻辽,将他父母全家杀死。此时年才六岁,侥幸逃亡,随同一些难民日夜逃窜。到了陕西,幸遇周义,见他孤苦零丁,聪明力大,甚是怜爱,便教他读书,传授武艺。一晃数年,岳云年已十二,身材却像十三四岁的少年,只是生得太瘦,手使一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锥,舞动如飞。 周义奉父遗命,官不许做,却要以全力暗助岳飞等世弟兄成就功业,并将关中产业全数变卖,结交有志之士,鼓励他们为国杀敌。见岳云渐渐长大,自己以后不常在家,恐误他的学业,早想把岳云送往岳飞那里,未得其便。 这日忽接黄机密来信,约往江汉相见,共商未来之事,并说岳飞现在宗泽军中,已立战功等话,打算命岳云拿了自己亲笔书信往投岳飞,正好有人要往河北探亲,便命随了同去。 岳云对于父母之仇刻不去怀,久慕岳飞为人本领,一听周义要命他拜岳飞为义父,当时喜诺。一路绕行到了开德附近,听说滑州一战,宗泽部将岳飞只用五百骑兵,杀死金兵好几千。因见沿途田野荒芜,到处都有难民逃窜,常听哭声震野,惨不忍闻。想起敌人的凶残,便切齿愤恨,闻言滑州大捷,越发兴奋。因为前有金兵阻路,没法过去,天又黑了下来。恰巧遇到三五户家有老弱、无法逃走的荒村,准备投宿一宵,明日探明道路再走,不料当夜便有一小队金兵前来打抢。这几户人家都穷得在咽隔年陈糠,并无可抢之物。金兵偏是威逼勒索不已,一言不合,举刀就斫。同伴稍微分辩了两句,竟被杀死。 岳云抢救不及,举椎便打,将来的五十多金兵全数杀光,一个不留。将绑吊的村人救了下来,把同伴尸首埋入山洞之内;再把敌尸推上干柴连草房一火而焚。先护送村人觅地隐藏,然后孤身上路。岳云因同伴已死,不知岳飞人在何处。心中恨毒金人,拿定主意,遇上便杀。 偏偏别时,众村人看出他要拼命,所指途径,都是绕往南方的偏僻小道。只头一天遇见七八个哨探的金兵,全被打死,由身边搜出了一些银两和随带的干粮水袋。由此并未遇见大队敌兵,偶然遇见几个走单的,也被打死。 这日,岳云刚把由敌人身上搜出的干粮吃光,在山坡上歇了一会,忽听大片人马走动之声。登高遥望,黑压压的一大片,尽是金兵,漫山遍野而来。对面还有一队人马也往前走,看去比金兵要少好几倍。岳云想起杀死父母全家之仇,当时气往上僮,紧握铁锥,一路连蹿带跳赶将过去。两下相隔还有三四里地,等赶到时,金兵已将人马列开,摆出阵势。因跑大急,周身是汗,一赌气将棉衣脱了下来,随手一扔,一声怒吼,往前便冲。 金兵气势汹汹,正要喝问,岳云手起铁锥一挥,先打倒了好几个,由此所向无敌,晃眼冲入阵地。金兵见是一个小孩,还想以多为胜。不料岳云椎沉力猛,本领高强,又是仇深恨重,拼命而来,铁锥挥动,纵跃如飞,转眼伤亡遍地。敌将纷纷上前,又被连伤了好几个,才知厉害。岳云也陷入了重围,先还能够抵敌,渐渐力被用尽,一味拼命,神志已昏。眼看危急,岳飞、张宪正好赶到,人也仆地不起。 张宪听完前事,先取衣服与他披上。见他精力恢复了些,问知腹饥,刚把食物取来,岳飞业已得胜回营。岳云才一见面,便照周义所说,口称“爹爹”,拜伏在地。 岳飞看完周义的信,听张宪说了前事,好生伤感。拉起岳云,先夸奖了一阵,再对他说:“你这样拼命,能够杀得几人?留得自己,随时都可杀敌,不更多么?上阵必须身先士卒,还要全师而还,才能算是好的。我儿以后不可如此。”说过,便命人来,与岳云赶制衣服,饭后一同歇息。 次日,宗泽得信,将岳云唤去慰勉了一阵,当时补了一名进义尉,并升岳飞为武翼郎。跟着和金兵在曹州一场大战,又是岳飞这队人马当先,大破金兵,追杀了数十里。 宗泽最是爱才,见岳飞这样勇猛,恐其犯险受伤,这日单独召见,对岳飞说:“尔勇智才艺,虽古良将不能过,然好野战非古法。今为偏裨尚可,他日为大将,此非万全计也。”随将自己所画阵图送与岳飞,令其熟读,以便将来应用。过了些日,又把岳飞喊去,问所赠阵图是否合用。 岳飞答说:“留守所赠阵图,飞熟观之,乃定局耳。古今异宜,夷险异地,岂可按一定之图?兵家之要,在于出奇不可测识,始能取胜。若平原旷野猝与敌遇,何暇整阵哉?况飞今日以稗将听命麾下,掌兵不多,使阵一定,虞人得窥虚实,铁骑四躁,无瞧类矣。” 宗泽笑问:“照你所说,阵法不该用了?” 岳飞答道:“阵而后战,兵之常法。但是运用之妙,最重灵巧,千万拘泥不得。” 宗泽想了又想,忽然笑道:“你说得非常有理,老夫领兵数十年,还不如你,真将才也。”岳飞谦谢辞出,不久便奉赵构之命,调往南京。宗泽也调为东京留守。 这时,赵构刚做皇帝,虽想收拢人心,任李纲为丞相,心中仍是畏惧金人。乃重用汪伯彦、黄潜善等奸臣,希图与金人讲和。无论何事,都怕触怒金人,更恐金兵又作南侵,特下诏书,命长江上下流和江南各州,一齐准备行宫以备逃亡之用。宗泽几次上疏力谏,并请赵构速回汴京以慰人心,赵构只是下诏敷衍。 宗泽探知金人把兵力集中在真定,卫辉一带,正在密修战具,想要大举南侵,心中忧虑,屡约诸将议事,想要收复失地,按照各地形势,设立坚壁二十四所,井在东京城外,沿着河边,设下连珠寨垒。一面结纳河东、河北、三水寨的忠义民兵。于是陕西、京东、京西的各路人马望风归附,都愿听受节制。 岳飞到了南京,见赵构刚当皇帝不几天,便听奸臣之言,打算逃往东南避敌。心中愤慨,便上了数千言的奏疏。大意说:“陛下已登大宝,黎元有归,社稷有主,已足以伐虏人之谋。而勤王御营之师日集,兵已渐盛。彼方谓吾素弱,未必能敌,正宜乘其怠而击之!而李纲、黄潜善、汪伯彦辈,不能承陛下之意,恢复故疆,迎还二圣,奉车驾日益南,又令长安、维扬、襄阳准备巡幸。有荀安之渐,无远大之略,恐不足以系中原之望。虽使将帅之臣戮力于外,终亡成功。为今日之计,莫若请车驾还京,罢三州巡幸之诏,乘二圣蒙尘未久、虏穴未固之际,亲率六军,迤迎北渡。则天威所临,将帅一心,士卒作气,中原之地,指日可复。” 赵构看了还不怎样,汪伯彦、黄潜善看了却是大怒,说岳飞不该越职言事,立把官职贬去,令其归田。岳飞接到诏书,便带岳云上路。 吉青等见还是奸臣当道,好生不平,都想告退。经岳飞再三劝阻,并说:“宗留守现在东京。万一南京当道不能相容,你们可寻宗留守。千万散移不得。” 众人全都答应,只张宪一人,说什么也要跟随同回。岳飞以前答应过他,曾有“从此同建功业,决不分离”之言,只得应了。 岳飞见君暗臣好,壮志难酬,由不得心灰意懒,一怒往汤阴赶去。到家见了岳母,谈起这次从军经过,意欲奉母避往江汉。 岳母正抱着孙女岳-,听岳飞说连立战功和贬官回来经过,都是神色自若。后听岳飞公然说出灰心的话,立把面色一沉道:“五郎,你真有志气!上次从军,受了点小挫折回来,你便在家守了两三年,那次说是要终父丧,情有可原。这次回家,居然说出从此归田奉母的话,还要叫我避往江汉。我来问你,金兵如此凶恶,中原一失,江汉岂能长保?我母于全家无论逃避到哪里,早晚也必落于敌手。要往江汉逃避,你自己去。休说我当娘的不会那样畏敌贪生,便是我那有志气的儿媳,也不会跟你走。” 岳飞从没见过母亲这样生气,暗忖:“我日前还请皇帝不要作南迁打算,平日也常以忠义二字激励众兄弟,如何今日也作此想?”忙即跪下,说道:“儿子原是一时之愤,蒙娘教训,如梦初醒。娘莫生气,儿子改过,决不再说这样话了。” 岳母见张宪、岳云也跪在后面,忙唤起,再向岳飞正色道:“这不是说不说的事,你老有这类想法,就靠不住。周老恩师也当对你说过,古来的英雄豪杰,哪一个不受多少险阻艰难,困苦磨折?你今年才得二十五岁,稍受挫折便这样壮志消沉,非但对不起你那些共患难的弟兄,又有何面目对周老恩师于地下呢?” 岳飞忙赔笑道:“儿子错了!等儿子在家小住几天,把娘和全家迁往开封,就寻宗留守,还去杀敌便了。” 岳母笑道:“你真能为我打算,可知我这老娘,决不肯走呢!” 岳飞心中忧急,赔笑问道:“这里相隔敌人甚近,许多可虑。儿子这次往投宗留守,决不再有后退之念。娘若同去,可以稍尽子职,放心得多。为什么不肯走呢?” 岳母道:“我如不走,你保卫邦家之念更切,决不肯听任家乡故土沦于敌手,必以全力去和敌人死斗。我若随你同去,再带上你的媳妇儿女,行军之际,你必多出顾虑。 那许多受苦受难的百姓,谁无父母?谁无妻子?你怎么单朝自己的身家打算呢?我决不怕敌,也决不会坐听敌人残杀!万一你们这班少年人都不能力国抗敌时,国家更难免于灭亡了。你媳妇自从近年你教她武功,体力越强,已非寻常妇女可比。保我老小到时逃避。定办得到。在敌人未到以前,要我弃家逃亡,我婆媳决不会走!” 岳飞知道母亲性情,哪里还敢再说?岳母跟着又问:“五郎几时起身,我婆媳好为你饯行?” 岳飞忙答:“只要母亲吩咐,几时走都可以。” 岳母笑道:“万一你再受上一点闲气,又跑回来,岂不使我痛心!我想给你留点记号,在背上刺几个字,使你到了军中,常时想起,以免再有退缩之念而使功败垂成,半途而废。到了时候,我婆媳也必会去寻你。五郎,你愿意么?” 岳飞知道母亲虽然管教颇严,但极钟爱自己,从小到大,连重话都轻易不说一句,忽然要在背上刺上几十百针,定必不舍。恐其激于一时义愤,下手时又伤起心来,忙答: “儿子决不敢违背娘的教训,不必再刺字吧。” 岳母笑问:“五郎,你怕痛么?” 岳飞笑答:“儿子常以单骑冲锋陷阵,为国捐躯,死而不惧,怎会怕痛?只是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’。觉着无须此举而已。” 岳母慨然道:“倘若国亡家破,被敌人掳去凌辱残杀,你的身体发肤保得住么?我实在恨毒了敌人!想在你背上刺上‘精忠报国’四个字,使你永远记着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恨!每一针流出来的血,都要拿敌人的血来作偿还。你能为国尽忠,才不在你爹娘。 你的岳父和周老恩师多少年来对你的期望,你要是不愿意,我也决不勉强。” 岳飞想了又想,慨然答道:“儿子遵命!请娘刺吧。” 岳母由不得两眼泪花一转,又忙忍住,苦笑道:“五郎真是我的好儿子。你刚回来,又在外面受了许多辛苦挫折。你夫妻久别重逢,也应该高高兴兴全家团聚两天。你那两个乖儿女,也应该和他们亲热亲热。云孙和你徒儿张宪刚到我家,就是后辈自己人,多少也要安排一下。你爹和恩师岳父的坟,还要前去祭扫;我也还要仔细想过,准备好了应用之物才能下手。此别不知何年才得相见。我儿只要心志坚定,就无须忙这三两日了。” 岳飞连声应“是”,因这次屡立战功,得了宗泽好些犒赏,在南京买了许多土产回来。李淑早将酒饭备好,一家团聚,又添了新收的佳儿和爱徒,老少五人俱都面有喜容。 次子岳雷年才六岁,三子岳霖才四岁,抢拉着岳飞的手,喜笑颜开,直喊“爹爹”。那未满周岁的幼女岳雯,更是玉雪可爱,一笑两个酒窝。伸着一双粉团般的小手,扑向岳飞怀里,连李淑也接不过去,逗得大家直笑。 岳母也是又说又笑,更不再提前事。吃完夜饭,又谈了一会,便命安歇。岳飞恋母,还想再坐一会,因岳母说“你们长路劳乏,明早再谈”,只得罢了。 第二日起,岳飞见岳母常是背人寻思,仿佛有什么心事神气。以为老母恐自己又和上次一样,不舍远出,因而愁虑。不敢明问,只得借和岳云、张宪谈论敌情,把平日的壮志说了又说,表明自己已下决心,此行只有前进,决无后退,想讨母亲的喜欢。不料岳母听这三人说到慷慨激昂之时,虽在一旁含笑鼓励,过不一会,笑脸上的愁容又隐隐现了出来。岳飞越想越愁急,几次忍不住要问,均被李淑暗中拦住,说:“这是娘怕你心志不坚,有些发愁,这两天又不曾睡好的缘故。你若明问,反招她老人家生气,过一两天就没有事了。” 第四日清早,岳飞因昨晚岳母睡得十分香甜,心方略安。忽听屋里有了响动,忙和李淑赶了进去。见岳母坐在床上,笑呼:“五郎!我今天为你饯行,再过几天,你们便该走了。”随对李淑说:“你都准备好了么?” 李淑笑答:“昨日已将东西买来,少停就要去做菜了。”说罢,端来洗嗽水,便自走去。 岳母又说:“夏日天热,我前天同你们连祭了三处坟,回来几乎受暑。清早凉快,你可带张宪、岳云到外面练武去。雷、霖二孙你也带去,让他们从小看个榜样,也省得跟在厨房里碍手。” 岳飞随带张宪、岳云、岳雷、岳霖同去周侗墓上练武。快到中午,方始回转,进门见桌上菜已摆了好几样,水缸内还浸着瓜果,方想:“母亲素来勤俭,何况又是荒乱年间,自己所带三百多两银子,还说要拿去买些粮食送与穷苦乡邻,怎么今天会设下这样丰盛的酒食?” 李淑正端了热菜走来,一见岳飞,便回头笑喊:“娘!我说他快回来了不是?”话未说完,岳母也端了一大钵鸡肉走出。 岳飞连忙上前接过,随同入座。岳云忙把酒斟上。岳飞酒量甚好,当日岳母又许尽量,所备菜蔬,都是岳飞爱吃之物。一家人吃得十分高兴。吃完,岳母又命取来瓜果与众人解酒,同坐门外槐荫之下纳凉,只李淑一人在屋里收拾东西。 眼看日色偏西,岳飞正抱幼女岳-逗笑,讨岳母高兴,忽见岳霖奔出,笑呼:“爹爹!娘把香烛点上了。” 岳飞觉着还有几天才走,父亲已然祭过,怎么今天就命别家辞神?好生不解。岳母说了句“你们都来”,便起身人内。岳飞等忙跟进去。供桌上香烛业已点好,神案前放着一盆凉开水、一包药粉、另外一块小红布垫,插着十几根针。 宋朝原有涅面刺字的风俗,军中也常有面上刺字的配军。岳飞一看,知母亲还是要在背上刺字,便朝上叩了几个头。 岳母庄容问道:“五郎,你不是勉强么?” 岳飞忙答:“母亲对儿子这样看重,哪有不愿之理?” 岳母道:“本来我想在院于里给你刺的,因恐受风,难得天不很热,就这里刺也好。”说罢,拿起长针。李淑已将岳飞上衣解开,现出背脊,又在背上写了“精忠报国” 四字。 岳母取针走过,意本坚决。哪知针到背上,还未刺进,手便抖个不停,眼泪也流将下来。李淑早知婆婆心疼儿子,前两天夜不安眠,便为此事。看今天神气,分明是不忍下手,正想婉言劝告。岳飞觉着母亲的手搭向背上直抖,停针不下,回顾岳母业已泪流满面。心中一急,喊了一声:“娘!” 岳母不等二人开口,已颤声说道:“不这样不行,非此不可!”说罢,把牙一咬,针便刺了下去,连问:“五郎痛么?”岳飞忙答:“儿子素不怕痛,这和蚊子叮可差不多,请娘快刺吧。”岳母头几针手还在抖,后见岳飞谈笑自若,再一想到所见难民流离之惨和自己的心愿,二次把心一狠,这才一针接一针,照着笔画刺了下去,将近一个时辰,才把四字刺完。 李淑忙把刺处染上了色,敷好伤药,以防溃烂。岳母已是面如纸白,几乎站立不稳,岳云、张宪连忙抢前扶住。岳母两行热泪也忍不住挂将下来。岳飞见状大惊,忙问: “娘怎么了?” 岳母凄然苦笑道:“五郎,你受苦了!” 岳飞赔笑道:“实在是一点不痛,娘太心痛儿子了。” 岳母随对李淑说:“我不愿孙儿们看他父亲受苦,业已关在房内,快放出来,留神受热。”李淑刚一答应,房门开处,岳雷已拉着岳霖小手,缓缓走出。岳母忙将衣服与岳飞披上,不让小孩看见。两小兄弟同喊:“爹爹!”扑将过来。岳飞连忙一手一个抱起,虽觉背上又痛又痒,表面却装着没事人一样。 岳母见爱子又说又笑,若无其事,才放了心,随命岳飞结疤之后再走。从此每日都要看那伤处好几次。岳飞体格健强,又有慈母爱妻照护和特备的药,不消三日,伤疤脱去,字迹越发鲜明。又在家中住了两天,才和岳云、张宪辞别母妻,再去从军。

  岳飞本来要去投宗泽留守,但在路上,忽然想起前在宗泽部下时,和河北招抚使张所有一面之缘。反正都是从军杀敌,河北是岳飞的家乡,幽、燕一带他曾到过,深知那里山川形势,加以河北更近敌人,又与家乡隔近,便决意前往一试,不到东京去投宗泽,先去寻找张所。张所早喜岳飞英武,见他来投,非常高兴。立谈之间,当时派岳飞为中军统领,借补修武郎。
  这日二人谈论军机,张所笑问岳飞说:“闻汝从宗留守,勇冠三军,汝自料能敌人几何?”
  岳飞答说:“勇不足恃也。用兵在先定谋,谋者胜负之机也。故为将之道,不患其无勇,而患其无谋。今之用兵者皆曰‘吾力足以冠三军’,然未战无一定之画;已战无可成之功。是以上兵伐谋,次兵伐交。桨枝曳柴以败荆,莫教采樵以致绞,皆用此也。”
  张所本是儒将,闻言越发惊奇,随命备酒,密谈时事,并问招抚河北之计。岳飞慷慨说道:“国家用兵争境土,有其尺寸之地,则得其尺寸之用。因粮以养其兵,因民以实其地,因其练习之人以为向导,然后择其要害而守之,则胜算可操,事功可成矣。国家都汴,恃河北以为固。苟凭据要冲,峙列重镇,一城受围,则诸城或扰或救。金人不能窥河南,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。招抚诚能提兵压境。飞惟命是从,不敢惜死。”张所大喜,赞勉不置。
  过不多日,吉青、霍锐、董先、施全、傅庆带了五百多名健儿忽然来投。见面说起岳飞走后,汪伯彦把众人调到统制钟信部下。众人知道岳飞之去,便是汪伯彦、黄潜善两个奸臣所为。钟信又是他的死党,最喜作威作福,越想越气愤,先打算乘机逃散。
  吉青。霍锐想起岳飞平日的话,知这班少年忠义之士,结纳不易,劝令慎重。恰巧汪、黄二好想命钟信前往卫州,先养好了兵,然后相机向赵构进谗,将张所贬官,把钟信升为河北招抚使,以免妨碍和议。众人知道钟信昏庸,部下只有两干人马,都是汪、黄二好招募来的残兵溃卒。卫州离河北较近,先还打算到了新乡,暗寻岳飞,商计好了主意,再定去留。后听岳飞已在张所那里当了统领,吉青首借克扣军粮为由,去向钟信质问。
  钟信刚一发威,先安排好的五百健儿,立时哗噪起来。钟信知道这班少年英雄惹翻不得,吓得乱抖。恰巧戚方日前来投,正在钟信部下,在旁边做好人,劝钟信遣散众人归田,听其自便,这才无事,原先五百健儿一个不短。
  岳飞恐众人此来有犯军规,难于安置,先和张所密商。张所笑说:“你不必多虑,朝廷给我空白告身千余道,一切均以便宜行事。即使得罪权臣,为国家收集人材,我也说不得了。”随命众人仍任原职,全归岳飞带领。
  到了八月底边,张所闻报金兵又在发难,兵多势盛,便命大将王彦和岳飞同往迎敌,驻军石门山下。岳飞和王彦略一商议,便率领部下五百骑兵,连张所新拨的不过千人,当先出战,不等金兵扎住阵脚,先带张宪、岳云冲入敌阵,夺了敌人的大素旗,连杀了几名敌将。部下军校纷纷赶上,喊杀争先,将金兵杀得大败,生擒金兵千户阿里丰茧。第二阵又将金营勇将万户王索杀得大败。
  第二天进攻侯兆川。未交锋以前,岳飞对众人说:“前面是敌人大军所在。我军连胜两次,已将敌人激怒,必以全力来攻。我军人少,必须奋勇当先为必胜之计,后退者斩!”随把人马分成三队,先命左右两路抄出敌军之后,自和岳云、张宪由小路突然冲出,直扑敌阵。
  金兵有好几万,知道宋军人少,主帅黑风大王曾下严命,不许一人后退,非将岳飞全军覆没不可!岳飞等开头冲锋,虽然得胜,无奈金兵有了准备,越杀越多。金将也都勇悍,众寡悬殊。岳飞这面只管人人拼命,以一当百,仍是不免伤亡。张宪也受了伤,正在死斗。吉青。董先两队人马,忽由后面杀到。二人原是乘虚先攻敌人后军,一到便连杀了几员金将。黑风大王只当中了诱敌之计,稍微举棋不定,军心立乱。
  岳飞部下都能各自为战,有进无退。三面会合以后,健儿们更增加了勇气。结果又把敌人杀得大败,狼狈逃去。宋军除得了大量的马匹器械而外,又俘虏了许多敌兵。有一些先随主将投降金人的宋军,常受凌侮歧视,俱都愤恨,思念故土。金兵败时,故意落后,宋军一喊,立时投降。岳飞分别盘问了敌军的虚实和敌将的为人,听出众口一词,无甚出入,便告众俘,归田从军全听自便,一面晓以大义。这班降卒全都感激,除有限几人想回家而外,余下均愿追随岳飞杀敌报仇。
  当夜屯兵石门山下,王彦因自己觉众寡悬殊,不肯轻易出战,岳飞竟以少胜众,连败金兵。正自内愧,忽听探报,金兵又要大举来攻,声势比前更甚。王彦自知所带粮草又不甚多,心里一慌,连夜拔营,后退二十里。岳飞见王彦常以忠义自命的人尚且如此,余将可知,暗中慨叹了一阵,召集部下,嘱咐了几句,便自安眠,声色不动。结果金兵也没有来。过几天,军粮用尽,只得把俘获来的战马杀了充饥,索性往北杀敌。先在大行山前打一仗,生擒金邦勇将拓跋那鸟居,得了许多军粮马匹。
  岳飞刚命霍锐往太行山里去请牛皋共同杀敌,忽听黑风大王又带大队金兵前来报仇,忙率全军迎上前去。战时,黑风大王因连败数阵,急怒交加,仗恃蛮力,带了十多名番将,亲自出马。岳飞早知金兵虚实,又经降军指认,不等敌人发令进攻,手持丈八长枪,匹马冲锋,张宪、岳云紧随在后。
  黑风大上见宋军未动,只有三人一前两后飞驰而来,心中奇怪,把手中双锤一举,刚要喝间,岳飞连人带马业已冲到,一抖手中枪,黑风大王的双锤先被荡开。岳飞就势把枪一举,立将黑风大王枪挑马下。岳云、张宪和后面的健儿相继赶到,所用兵器都重,无人能敌,只一照面,便连伤了好几名金将。
  金兵见主帅已死,兵将纷纷伤亡,军心大乱。霍锐恰将牛皋引下山来,一见两军交战,立由中腰冲进。那牛皋手使一对铁锏,身高力大,所带人马虽不过千,都是山中挑选来的精锐。金兵哪里还敢恋战!一个个亡魂丧胆,四下逃窜。好几万人马,又被岳飞等杀了个落花流水。所得军械粮草马匹,不计其数。
  岳飞准备歇息数日,乘胜北追。忽然闻报张所因受奸臣陷害,业已贬去官职,流放岭南。跟着王彦命人传话,说朝廷有旨,现与金人议和,严令前方将士,不许妄动一兵一卒!众人听了更加愤慨。岳飞恐王彦以后难以相容,又见牛皋性情耿直,本领高强,是个英雄人物。好不容易将他请下山来,必须妥为安置。各路将帅多半惧敌如虎,朝廷信任奸臣,和战不定,北进已不可能,便和众人商议,自成一军,赶往东京去投宗泽。
  宗泽先听岳飞贬官归田,正想命人前去寻他,忽见率众来投,喜出望外,因牛皋太行山还有上万的山兵,一呼即来,便命岳飞、牛皋都当了统制。牛皋嫌岳飞兵少,要将太行山众分一半与他带领。
  岳飞笑说:“我弟兄有职无官,位卑望浅,带兵一多,容易招忌。一旦军资缺乏,生出变故,反而不妥。若能与士卒同甘共苦,到处结纳民心,尽量扶持穷苦百姓,地理敌情均易明了,以少胜多并非难事。自来从善政之后为善政难,从暴政之后为善政易。以前官将酒色荒淫,倚势横行,多招民怨。只要我军兵不扰民,能养民力以为国用,所到之处,军民自然成了一体。到了用时,振臂一呼,立时群起争先。民间自有无穷兵力,要在能得民心而已。当朝权奸正在力倡和议,粮草器械常时拖延停发。以后我军往往要由敌人那里夺取军粮,并非一举可得之事。兵少而精,还可相机而动,一战而得数月之粮。兵多势必难顾,血战所得,仅供旬日之需。若有缺乏,其势不能使三军将士得腹从军,空手杀敌。万一士气因此消沉,以致溃散,就不可收拾了。我们先扎根基要紧,以后不添兵便罢,只一添兵,便要能与推心置腹,同共死生,栽培爱护,决不可少。使和植树一样,逐渐本固枝荣,长大起来。我看你暂时也不宜带兵大多呢。”
  牛皋闻言,立时醒悟,连说:“岳大哥说得真对。”大家全都尊重岳飞,私下相见,除岳云、张宪外,连年长一点的都称他为岳大哥,无事极少有人离开。又当晚饭之后,众人全都在座,另外还有一些最爱听岳飞说话的军校。
  内中一个叫王万的,对于岳飞更是敬爱,在旁笑问道:“岳大哥,近日宗留守到处招收义军,连好些抢掠州县的盗贼也都收抚过来。如今人数有好几十万,内中许多乌合之众,他怎么就不怕难于统带和权奸作梗呢?”
  岳飞答道:“到什么时候,说什么话,做什么事,不能一概而论,宗留守元戎老将,众望所归,便当今天子也常时加以礼遇,岂是区区一二权奸所能陷害?目前各地变乱纷起,寇盗纵横,内中虽有许多忠义之士,也有一些凶恶之徒。宗留守明知良莠难分,枭驾并集,但他还是一体全收,并无选择。只要率众来归,便予好好安排,许以报国之任。其用意是忠义之士,既不应使其散在草泽,受敌人迫害;而凶恶之徒,也不应纵其焚掠州县,为害于民间。何况这班恶徒,并非生来就为盗贼,也是饥寒无告,迫而出此,境遇所逼,情有可原。
  “当今宗邦多难,二帝蒙尘,除却非人,谁不愤恨!与其留为民患,一个不巧,还要资兵于敌,何如晓以忠义,使执干戈以卫社稷。暂时对他们虽难免还有一些优容,等经过逐渐整军经武之后,定必严订规条,明申赏罚,勤加训练,使成劲旅。目前既可用来抵御金兵,多杀强敌,将来更可用以收复中原,迎还二圣。真乃老成谋国,明智非常。他那招抚安置,均有成算。转运粮械,也有专人。我们在他麾下,虽不敢说言听计从,样样都有方便,前驱杀敌,必胜可期。倘在时机未到以前,先大吾军,虚张声势,他日孤军出战,始基不固,阻碍必多,就难行我等之志了。日前宗留守还和我商议如何裁汰老弱、耕种荒田之计。以他那样威望,对军食尚且为难,要作预防,何况我等!这和我方才所说是两件事,如何混为一谈呢?”王万连忙谢过,众人也都佩服不已。
  过了些日,徐庆、汤怀、张显因听刘韬在金营中自杀殉国,设祭痛哭了一场,便带着原来三百健儿,一路突围转战,来投宗泽。众弟兄久别重逢,喜慰之余,谈起各人经过,俱都愤慨不置。太行山两万山兵也恰赶到。宗泽因牛皋也只要选带一千人马,把岳飞招去密谈了一阵。知道大行山众都是训练过的忠义健儿,便听岳飞之劝,分交部下大将刘衍、曲端等带领,并照牛皋所请行事。
  建炎二年二月,金人又大举南侵,先将郑州攻破。然后分兵连破襄阳、均、房、唐、汝、陈、蔡、郑州、颖昌等地,并把所有的百姓全数俘虏,押往河北。金主吴乞买的第四子完颜兀术(后改名宗辅)率领数十万金兵,也由郑州进军,已快到达中牟县。赵构害怕金兵渡淮来攻,先期避往扬州。
  宗泽手下幕僚见敌势强盛,眼看就要杀到东京,城外又驻扎着许多万忠义民兵,教练的日子尚浅。另外还有许多新招抚来的盗军,其心难测,不敢轻用,开封城内人心惶惶,便问宗泽作何打算。宗泽正和曲端在下棋,笑说:“我已派大将刘衍、宣赞、巩成前往迎敌,以逸待劳,必胜无疑,何必多虑!”等棋下完,才命曲端、吴玠带领牛皋招来的数千名太行山兵绕向敌后,断其归路。
  兀术刚到中牟县西的白沙镇,人马未定,刘衍,牛皋突然杀到。兀术颇善用兵,手下又有好些勇将,虽是远来匆匆迎敌,军心并未摇动。双方正恶斗间,曲端、吴玖突由敌后杀来,前后夹攻,竟将金兵杀得大败。
  另一支金兵往攻胖城县,又被党成一军截住。岳飞带了原有五百轻骑,和徐庆等带来的三百名精锐,当先破敌,将金兵杀得大败。跟着连战黑龙潭、龙女庙侧官桥,都是大获全胜。除杀死好些敌人兵将之外,还生擒了金兵的李干户、渤海汉儿军等,送往留守司献俘,军威大震。
  河东巨寇金刀王善,有盗兵七十万、一万车辆,因金兵势盛,河东、北一带野无人烟,无处求食,意欲进犯东京,声势浩大。宗泽闻报,一面盛整军容,严加戒备,将身后之事托付几个共心腹的部将,意欲亲往说降。曲端和众幕僚力劝不可犯险。
  宗泽慷慨说道:“此时最要紧的是保存人力,同击外侮。若与交战,虽可必胜,双方必多伤亡。都是国人,心也难安。本帅年过七旬,拿一条老命去保全许多人的性命,即便盗心难测,为国捐躯,虽死九泉也无遗憾。我已安排后事和破贼之计,王善不听良言,便是自取灭亡,何虑之有?”说完,命将箭书射往贼营,说宗留守要与王头领当面一谈,然后往王善营中驰去。
  王善等群贼久知宗泽威名,正准备一场大战,不料竟会单骑来见。这等胆量,已自惊佩。略一商议,便率众迎接进去。宗泽刚一坐定,便当众发话,说:“国家多难,二帝蒙尘,敌人正图吞并中原,非亡我国家不止。稍有血性的人,都和仇敌势不两立。诸位既是英雄,又有这许多的兵力,当此国势日急之秋,正好建功立业,名标青史。如何不向敌人报仇雪耻,却和抗敌的官军作对,使敌人坐收渔人之利,两败俱伤,为亲者所痛,为仇者所快。这岂不和你们河东聚义的本心违背了么?”宗泽词色慷慨,说到国破家亡之痛,声泪俱下。
  盗军头目首被感动,王善也被问住,做声不得,因见手下党羽全都愿降,忙说:“老元戎既然要用我等去杀仇敌,敢不遵命!”宗泽只一席话就将七十万盗军收服过来。忙又专备军粮,以忠义号召全军将士,准备渡河,收复中原。全军将士人人感动,争先请命,好些感奋得流下泪来。
  宗泽又上奏疏,大意说:“祖宗基业可惜,陛下父母兄弟蒙尘沙漠,日望救兵。西京陵寝为贼所占,今年寒食节,未有祭享之地,而两河、二京、陕石、淮甸百万生灵陷于涂炭,乃欲甫幸湖外,盖好邪之臣,一为贼虏方便之计,二为好邪亲属皆已津置在南故也。今京城已增固,兵械已足备,士气已勇锐。望陛下毋阻万民敌忾之气,而循东晋既覆之辙。”
  这类请赵构回京抗敌的奏疏,已连上了二十余次,均被奸相黄潜善、汪伯彦进谗作梗,未加理睬。后因宗泽统兵大多,恐其进取中原,坏了和议,又防压抑太甚,生出变故,便和赵构商议:以粮饷郭中荀为副留守,暗中监视。
  宗泽既忧国事,又恨奸臣,气愤成疾,卧床不起。诸将前往探病。宗泽慨然说道:“我因河山破碎,百姓流离,心中悲愤,旧病复发,只要你们能够消灭强敌,收回故土,死而无恨。”诸将慷慨应命。流泪而出。
  宗泽长叹道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!”跟着连呼三次“过河”而死,从生病到临终,所说都是鼓励将士,布置军机,没有一句话谈到家事。
  全城军民得信,俱都号哭不已。赵构见宗泽已死,乐得作点人情,封赠了一个观文殿学士,并未照他遗表所说去做,随命粮饷杜充继任为东京留守。杜充残酷无谋,治军为人均与宗泽相反,不消多日,闹得志士灰心,英雄气短。宗泽所招抚来的忠义民兵和投降的盗军,纷纷离叛而去。江淮一带又被敌人蹂躏。戎马纵横,人命财产的损失简直不可数计了。
  宗泽死后,岳飞哀悼非常。又见杜充不是将才,眼看国难日亟,好生愁虑。杜充平日妒贤嫉能,不能容物,先忌岳飞的威名,后见他的部下才只八百骑兵,又觉金兵人多势盛,这样少的人马,怎会屡建奇功?心疑岳飞是宗泽的亲信,有意为他贪功冒赏,便命往保宋室诸帝陵墓。
  这类帝王陵墓,照例不许常人窥探。乡民稍微走近,砍点柴枝,便有杀身之祸。墓地方圆又在百里以上,以前无事之时还可照看,这刻兵荒马乱,民不聊生,墓地林木甚多,常遭砍伐,加上叛军往来剽掠,金人不时南犯,相隔城镇又远,许多不便,是个最难办的差使。杜充本意是和岳飞为难,只要稍微看出他不听调度,随时都可借个题目将他去掉,不料此举倒造成了岳飞立功的机会。
  岳飞等到了陵墓不几天,便探得金人要来掘墓。忙和众人商计,一面飞马去向杜充告急,一面自以轻骑迎敌。八月初二和金人大战于记水关。刚刚对阵,望见金兵阵前一员大将骑着一匹快马,飞驰示威。忙将身后所佩弓箭取下,左手一箭,当时射死。右手铁铜一挥,一马当先,往前冲去。兵将跟踪赶上,大破金兵,杀伤甚众。
  杜充闻报,才知这一支人马名不虚传,便调岳飞往竹芦渡防御敌人,在和议成败未定以前,除非金兵大举进攻,不许妄动。岳飞无法,只得和金兵相持。过了几天,粮草将要用尽,知道杜充不会发粮草来,除了杀敌夺粮,更无别计。先命吉青、霍锐带三百名骑兵埋伏山下树林之中,每人一手举着两个火把,到时点燃,往来走动,以为疑兵;再命岳云。张宪、施全、傅庆、汤怀、张显六人,分带四百轻骑,左右埋伏;自和徐庆带了百骑前往挑战。先用长弓硬弩连射伤了好几名敌将,等金兵激怒大举追来,略一交锋,就回转马头,诈败而逃。
  金兵不知岳飞有意诱他深入,等其过了宋军防地再行下手,好使杜充无话可说。连追了三四十里,望见前面林野里,火光密布,灿若繁星,误以为敌人援兵大至。正在惊疑,岳飞、徐庆忽然回马杀来。不消三个回合,便将金兵两员主将杀死。同时岳云、张宪等六人又由左右杀到。吉青、霍锐等三百轻骑又将火把踏灭,一拥而来。四方八面都在喊杀,黑夜之间,金兵不知宋军来了多少!前军一溃,后军自然慌乱,互相践踏,四散奔逃。岳飞带了众人跟踪追击,杀伤金兵好几千,所得粮械马匹不计其数。
  杜充见自己到任不久,宗泽所招抚的义军纷纷离散,吴玢、曲端、刘衍等几员勇将早已调走,金兵虎视眈眈,转眼就要大举来攻。在和议未成以前,寸功未立,反将防地失去,未免难堪。岳飞竟能以少胜多,立此奇功,当时一高兴,便奏补岳飞为武功郎,徐庆等也各有升赏。岳飞回军不久,王贵忽然寻来。
  原来王贵在金兵攻破汴京以前,往江汉奉亲避难。近年又因父母双亡,听说宗泽留守东京,招纳豪俊。正要来投,不料宗泽死在任上,欲行又止。新交好友岳亨恰巧来访,说岳飞现在东京屡次杀敌,建立奇功,于是约了同来。岳飞见王贵比以前老练得多,最高兴是岳亨是周侗的师侄、黄机密的至交,文武俱都来得。当下忙引二人去见杜充。杜充便命王贵、岳亨为偏将,均归岳飞带领。
  岳飞见杜充一味摆那留守大臣的官架,每日专以声色自奉,全不操演人马。宗泽原有许多兵将,又招疑忌,陆续调走。汴京根本重地,留守部下兵才两三万,还有许多老弱在内。下余都是他冒领肥己的空名额。连劝两次不听,便率领部下八百多人,每日操演;一面轮流派出兵将,将方圆数百里内的地理形势查探明白,画成详图,连一座小土堆、一株小树都不放过。自己再亲往查看几回,然后招集部下将士,将地图仔细查对,重画详图。稍微空闲,便照地图和部下将士商计战阵攻守之法。

岳飞本来要去投宗泽留守,但在路上,忽然想起前在宗泽部下时,和河北招抚使张所有一面之缘。反正都是从军杀敌,河北是岳飞的家乡,幽、燕一带他曾到过,深知那里山川形势,加以河北更近敌人,又与家乡隔近,便决意前往一试,不到东京去投宗泽,先去寻找张所。张所早喜岳飞英武,见他来投,非常高兴。立谈之间,当时派岳飞为中军统领,借补修武郎。 这日二人谈论军机,张所笑问岳飞说:“闻汝从宗留守,勇冠三军,汝自料能敌人几何?” 岳飞答说:“勇不足恃也。用兵在先定谋,谋者胜负之机也。故为将之道,不患其无勇,而患其无谋。今之用兵者皆曰‘吾力足以冠三军’,然未战无一定之画;已战无可成之功。是以上兵伐谋,次兵伐交。桨枝曳柴以败荆,莫教采樵以致绞,皆用此也。” 张所本是儒将,闻言越发惊奇,随命备酒,密谈时事,并问招抚河北之计。岳飞慷慨说道:“国家用兵争境土,有其尺寸之地,则得其尺寸之用。因粮以养其兵,因民以实其地,因其练习之人以为向导,然后择其要害而守之,则胜算可操,事功可成矣。国家都汴,恃河北以为固。苟凭据要冲,峙列重镇,一城受围,则诸城或扰或救。金人不能窥河南,而京师根本之地固矣。招抚诚能提兵压境。飞惟命是从,不敢惜死。”张所大喜,赞勉不置。 过不多日,吉青、霍锐、董先、施全、傅庆带了五百多名健儿忽然来投。见面说起岳飞走后,汪伯彦把众人调到统制钟信部下。众人知道岳飞之去,便是汪伯彦、黄潜善两个奸臣所为。钟信又是他的死党,最喜作威作福,越想越气愤,先打算乘机逃散。 吉青。霍锐想起岳飞平日的话,知这班少年忠义之士,结纳不易,劝令慎重。恰巧汪、黄二好想命钟信前往卫州,先养好了兵,然后相机向赵构进谗,将张所贬官,把钟信升为河北招抚使,以免妨碍和议。众人知道钟信昏庸,部下只有两干人马,都是汪、黄二好招募来的残兵溃卒。卫州离河北较近,先还打算到了新乡,暗寻岳飞,商计好了主意,再定去留。后听岳飞已在张所那里当了统领,吉青首借克扣军粮为由,去向钟信质问。 钟信刚一发威,先安排好的五百健儿,立时哗噪起来。钟信知道这班少年英雄惹翻不得,吓得乱抖。恰巧戚方日前来投,正在钟信部下,在旁边做好人,劝钟信遣散众人归田,听其自便,这才无事,原先五百健儿一个不短。 岳飞恐众人此来有犯军规,难于安置,先和张所密商。张所笑说:“你不必多虑,朝廷给我空白告身千余道,一切均以便宜行事。即使得罪权臣,为国家收集人材,我也说不得了。”随命众人仍任原职,全归岳飞带领。 到了八月底边,张所闻报金兵又在发难,兵多势盛,便命大将王彦和岳飞同往迎敌,驻军石门山下。岳飞和王彦略一商议,便率领部下五百骑兵,连张所新拨的不过千人,当先出战,不等金兵扎住阵脚,先带张宪、岳云冲入敌阵,夺了敌人的大素旗,连杀了几名敌将。部下军校纷纷赶上,喊杀争先,将金兵杀得大败,生擒金兵千户阿里丰茧。 第二阵又将金营勇将万户王索杀得大败。 第二天进攻侯兆川。未交锋以前,岳飞对众人说:“前面是敌人大军所在。我军连胜两次,已将敌人激怒,必以全力来攻。我军人少,必须奋勇当先为必胜之计,后退者斩!”随把人马分成三队,先命左右两路抄出敌军之后,自和岳云、张宪由小路突然冲出,直扑敌阵。 金兵有好几万,知道宋军人少,主帅黑风大王曾下严命,不许一人后退,非将岳飞全军覆没不可!岳飞等开头冲锋,虽然得胜,无奈金兵有了准备,越杀越多。金将也都勇悍,众寡悬殊。岳飞这面只管人人拼命,以一当百,仍是不免伤亡。张宪也受了伤,正在死斗。吉青。董先两队人马,忽由后面杀到。二人原是乘虚先攻敌人后军,一到便连杀了几员金将。黑风大王只当中了诱敌之计,稍微举棋不定,军心立乱。 岳飞部下都能各自为战,有进无退。三面会合以后,健儿们更增加了勇气。结果又把敌人杀得大败,狼狈逃去。宋军除得了大量的马匹器械而外,又俘虏了许多敌兵。有一些先随主将投降金人的宋军,常受凌侮歧视,俱都愤恨,思念故土。金兵败时,故意落后,宋军一喊,立时投降。岳飞分别盘问了敌军的虚实和敌将的为人,听出众口一词,无甚出入,便告众俘,归田从军全听自便,一面晓以大义。这班降卒全都感激,除有限几人想回家而外,余下均愿追随岳飞杀敌报仇。 当夜屯兵石门山下,王彦因自己觉众寡悬殊,不肯轻易出战,岳飞竟以少胜众,连败金兵。正自内愧,忽听探报,金兵又要大举来攻,声势比前更甚。王彦自知所带粮草又不甚多,心里一慌,连夜拔营,后退二十里。岳飞见王彦常以忠义自命的人尚且如此,余将可知,暗中慨叹了一阵,召集部下,嘱咐了几句,便自安眠,声色不动。结果金兵也没有来。过几天,军粮用尽,只得把俘获来的战马杀了充饥,索性往北杀敌。先在大行山前打一仗,生擒金邦勇将拓跋那鸟居,得了许多军粮马匹。 岳飞刚命霍锐往太行山里去请牛皋共同杀敌,忽听黑风大王又带大队金兵前来报仇,忙率全军迎上前去。战时,黑风大王因连败数阵,急怒交加,仗恃蛮力,带了十多名番将,亲自出马。岳飞早知金兵虚实,又经降军指认,不等敌人发令进攻,手持丈八长枪,匹马冲锋,张宪、岳云紧随在后。 黑风大上见宋军未动,只有三人一前两后飞驰而来,心中奇怪,把手中双锤一举,刚要喝间,岳飞连人带马业已冲到,一抖手中枪,黑风大王的双锤先被荡开。岳飞就势把枪一举,立将黑风大王枪挑马下。岳云、张宪和后面的健儿相继赶到,所用兵器都重,无人能敌,只一照面,便连伤了好几名金将。 金兵见主帅已死,兵将纷纷伤亡,军心大乱。霍锐恰将牛皋引下山来,一见两军交战,立由中腰冲进。那牛皋手使一对铁锏,身高力大,所带人马虽不过千,都是山中挑选来的精锐。金兵哪里还敢恋战!一个个亡魂丧胆,四下逃窜。好几万人马,又被岳飞等杀了个落花流水。所得军械粮草马匹,不计其数。 岳飞准备歇息数日,乘胜北追。忽然闻报张所因受奸臣陷害,业已贬去官职,流放岭南。跟着王彦命人传话,说朝廷有旨,现与金人议和,严令前方将士,不许妄动一兵一卒!众人听了更加愤慨。岳飞恐王彦以后难以相容,又见牛皋性情耿直,本领高强,是个英雄人物。好不容易将他请下山来,必须妥为安置。各路将帅多半惧敌如虎,朝廷信任奸臣,和战不定,北进已不可能,便和众人商议,自成一军,赶往东京去投宗泽。 宗泽先听岳飞贬官归田,正想命人前去寻他,忽见率众来投,喜出望外,因牛皋太行山还有上万的山兵,一呼即来,便命岳飞、牛皋都当了统制。牛皋嫌岳飞兵少,要将太行山众分一半与他带领。 岳飞笑说:“我弟兄有职无官,位卑望浅,带兵一多,容易招忌。一旦军资缺乏,生出变故,反而不妥。若能与士卒同甘共苦,到处结纳民心,尽量扶持穷苦百姓,地理敌情均易明了,以少胜多并非难事。自来从善政之后为善政难,从暴政之后为善政易。 以前官将酒色荒淫,倚势横行,多招民怨。只要我军兵不扰民,能养民力以为国用,所到之处,军民自然成了一体。到了用时,振臂一呼,立时群起争先。民间自有无穷兵力,要在能得民心而已。当朝权奸正在力倡和议,粮草器械常时拖延停发。以后我军往往要由敌人那里夺取军粮,并非一举可得之事。兵少而精,还可相机而动,一战而得数月之粮。兵多势必难顾,血战所得,仅供旬日之需。若有缺乏,其势不能使三军将士得腹从军,空手杀敌。万一士气因此消沉,以致溃散,就不可收拾了。我们先扎根基要紧,以后不添兵便罢,只一添兵,便要能与推心置腹,同共死生,栽培爱护,决不可少。使和植树一样,逐渐本固枝荣,长大起来。我看你暂时也不宜带兵大多呢。” 牛皋闻言,立时醒悟,连说:“岳大哥说得真对。”大家全都尊重岳飞,私下相见,除岳云、张宪外,连年长一点的都称他为岳大哥,无事极少有人离开。又当晚饭之后,众人全都在座,另外还有一些最爱听岳飞说话的军校。 内中一个叫王万的,对于岳飞更是敬爱,在旁笑问道:“岳大哥,近日宗留守到处招收义军,连好些抢掠州县的盗贼也都收抚过来。如今人数有好几十万,内中许多乌合之众,他怎么就不怕难于统带和权奸作梗呢?” 岳飞答道:“到什么时候,说什么话,做什么事,不能一概而论,宗留守元戎老将,众望所归,便当今天子也常时加以礼遇,岂是区区一二权奸所能陷害?目前各地变乱纷起,寇盗纵横,内中虽有许多忠义之士,也有一些凶恶之徒。宗留守明知良莠难分,枭驾并集,但他还是一体全收,并无选择。只要率众来归,便予好好安排,许以报国之任。 其用意是忠义之士,既不应使其散在草泽,受敌人迫害;而凶恶之徒,也不应纵其焚掠州县,为害于民间。何况这班恶徒,并非生来就为盗贼,也是饥寒无告,迫而出此,境遇所逼,情有可原。 “当今宗邦多难,二帝蒙尘,除却非人,谁不愤恨!与其留为民患,一个不巧,还要资兵于敌,何如晓以忠义,使执干戈以卫社稷。暂时对他们虽难免还有一些优容,等经过逐渐整军经武之后,定必严订规条,明申赏罚,勤加训练,使成劲旅。目前既可用来抵御金兵,多杀强敌,将来更可用以收复中原,迎还二圣。真乃老成谋国,明智非常。 他那招抚安置,均有成算。转运粮械,也有专人。我们在他麾下,虽不敢说言听计从,样样都有方便,前驱杀敌,必胜可期。倘在时机未到以前,先大吾军,虚张声势,他日孤军出战,始基不固,阻碍必多,就难行我等之志了。日前宗留守还和我商议如何裁汰老弱、耕种荒田之计。以他那样威望,对军食尚且为难,要作预防,何况我等!这和我方才所说是两件事,如何混为一谈呢?”王万连忙谢过,众人也都佩服不已。 过了些日,徐庆、汤怀、张显因听刘韬在金营中自杀殉国,设祭痛哭了一场,便带着原来三百健儿,一路突围转战,来投宗泽。众弟兄久别重逢,喜慰之余,谈起各人经过,俱都愤慨不置。太行山两万山兵也恰赶到。宗泽因牛皋也只要选带一千人马,把岳飞招去密谈了一阵。知道大行山众都是训练过的忠义健儿,便听岳飞之劝,分交部下大将刘衍、曲端等带领,并照牛皋所请行事。 建炎二年二月,金人又大举南侵,先将郑州攻破。然后分兵连破襄阳、均、房、唐、汝、陈、蔡、郑州、颖昌等地,并把所有的百姓全数俘虏,押往河北。金主吴乞买的第四子完颜兀术率领数十万金兵,也由郑州进军,已快到达中牟县。赵构害怕金兵渡淮来攻,先期避往扬州。 宗泽手下幕僚见敌势强盛,眼看就要杀到东京,城外又驻扎着许多万忠义民兵,教练的日子尚浅。另外还有许多新招抚来的盗军,其心难测,不敢轻用,开封城内人心惶惶,便问宗泽作何打算。宗泽正和曲端在下棋,笑说:“我已派大将刘衍、宣赞、巩成前往迎敌,以逸待劳,必胜无疑,何必多虑!”等棋下完,才命曲端、吴-带领牛皋招来的数千名太行山兵绕向敌后,断其归路。 兀术刚到中牟县西的白沙镇,人马未定,刘衍,牛皋突然杀到。兀术颇善用兵,手下又有好些勇将,虽是远来匆匆迎敌,军心并未摇动。双方正恶斗间,曲端、吴玖突由敌后杀来,前后夹攻,竟将金兵杀得大败。 另一支金兵往攻胖城县,又被党成一军截住。岳飞带了原有五百轻骑,和徐庆等带来的三百名精锐,当先破敌,将金兵杀得大败。跟着连战黑龙潭、龙女庙侧官桥,都是大获全胜。除杀死好些敌人兵将之外,还生擒了金兵的李干户、渤海汉儿军等,送往留守司献俘,军威大震。 河东巨寇金刀王善,有盗兵七十万、一万车辆,因金兵势盛,河东、北一带野无人烟,无处求食,意欲进犯东京,声势浩大。宗泽闻报,一面盛整军容,严加戒备,将身后之事托付几个共心腹的部将,意欲亲往说降。曲端和众幕僚力劝不可犯险。 宗泽慷慨说道:“此时最要紧的是保存人力,同击外侮。若与交战,虽可必胜,双方必多伤亡。都是国人,心也难安。本帅年过七旬,拿一条老命去保全许多人的性命,即便盗心难测,为国捐躯,虽死九泉也无遗憾。我已安排后事和破贼之计,王善不听良言,便是自取灭亡,何虑之有?”说完,命将箭书射往贼营,说宗留守要与王头领当面一谈,然后往王善营中驰去。 王善等群贼久知宗泽威名,正准备一场大战,不料竟会单骑来见。这等胆量,已自惊佩。略一商议,便率众迎接进去。宗泽刚一坐定,便当众发话,说:“国家多难,二帝蒙尘,敌人正图吞并中原,非亡我国家不止。稍有血性的人,都和仇敌势不两立。诸位既是英雄,又有这许多的兵力,当此国势日急之秋,正好建功立业,名标青史。如何不向敌人报仇雪耻,却和抗敌的官军作对,使敌人坐收渔人之利,两败俱伤,为亲者所痛,为仇者所快。这岂不和你们河东聚义的本心违背了么?”宗泽词色慷慨,说到国破家亡之痛,声泪俱下。 盗军头目首被感动,王善也被问住,做声不得,因见手下党羽全都愿降,忙说: “老元戎既然要用我等去杀仇敌,敢不遵命!”宗泽只一席话就将七十万盗军收服过来。 忙又专备军粮,以忠义号召全军将士,准备渡河,收复中原。全军将士人人感动,争先请命,好些感奋得流下泪来。 宗泽又上奏疏,大意说:“祖宗基业可惜,陛下父母兄弟蒙尘沙漠,日望救兵。西京陵寝为贼所占,今年寒食节,未有祭享之地,而两河、二京、陕石、淮甸百万生灵陷于涂炭,乃欲甫幸湖外,盖好邪之臣,一为贼虏方便之计,二为好邪亲属皆已津置在南故也。今京城已增固,兵械已足备,士气已勇锐。望陛下毋阻万民敌忾之气,而循东晋既覆之辙。” 这类请赵构回京抗敌的奏疏,已连上了二十余次,均被奸相黄潜善、汪伯彦进谗作梗,未加理睬。后因宗泽统兵大多,恐其进取中原,坏了和议,又防压抑太甚,生出变故,便和赵构商议:以粮饷郭中荀为副留守,暗中监视。 宗泽既忧国事,又恨奸臣,气愤成疾,卧床不起。诸将前往探病。宗泽慨然说道: “我因河山破碎,百姓流离,心中悲愤,旧病复发,只要你们能够消灭强敌,收回故土,死而无恨。”诸将慷慨应命。流泪而出。 宗泽长叹道: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!”跟着连呼三次“过河”而死,从生病到临终,所说都是鼓励将士,布置军机,没有一句话谈到家事。 全城军民得信,俱都号哭不已。赵构见宗泽已死,乐得作点人情,封赠了一个观文殿学士,并未照他遗表所说去做,随命粮饷杜充继任为东京留守。杜充残酷无谋,治军为人均与宗泽相反,不消多日,闹得志士灰心,英雄气短。宗泽所招抚来的忠义民兵和投降的盗军,纷纷离叛而去。江淮一带又被敌人蹂躏。戎马纵横,人命财产的损失简直不可数计了。 宗泽死后,岳飞哀悼非常。又见杜充不是将才,眼看国难日亟,好生愁虑。杜充平日妒贤嫉能,不能容物,先忌岳飞的威名,后见他的部下才只八百骑兵,又觉金兵人多势盛,这样少的人马,怎会屡建奇功?心疑岳飞是宗泽的亲信,有意为他贪功冒赏,便命往保宋室诸帝陵墓。 这类帝王陵墓,照例不许常人窥探。乡民稍微走近,砍点柴枝,便有杀身之祸。墓地方圆又在百里以上,以前无事之时还可照看,这刻兵荒马乱,民不聊生,墓地林木甚多,常遭砍伐,加上叛军往来剽掠,金人不时南犯,相隔城镇又远,许多不便,是个最难办的差使。杜充本意是和岳飞为难,只要稍微看出他不听调度,随时都可借个题目将他去掉,不料此举倒造成了岳飞立功的机会。 岳飞等到了陵墓不几天,便探得金人要来掘墓。忙和众人商计,一面飞马去向杜充告急,一面自以轻骑迎敌。八月初二和金人大战于记水关。刚刚对阵,望见金兵阵前一员大将骑着一匹快马,飞驰示威。忙将身后所佩弓箭取下,左手一箭,当时射死。右手铁铜一挥,一马当先,往前冲去。兵将跟踪赶上,大破金兵,杀伤甚众。 杜充闻报,才知这一支人马名不虚传,便调岳飞往竹芦渡防御敌人,在和议成败未定以前,除非金兵大举进攻,不许妄动。岳飞无法,只得和金兵相持。过了几天,粮草将要用尽,知道杜充不会发粮草来,除了杀敌夺粮,更无别计。先命吉青、霍锐带三百名骑兵埋伏山下树林之中,每人一手举着两个火把,到时点燃,往来走动,以为疑兵;再命岳云。张宪、施全、傅庆、汤怀、张显六人,分带四百轻骑,左右埋伏;自和徐庆带了百骑前往挑战。先用长弓硬弩连射伤了好几名敌将,等金兵激怒大举追来,略一交锋,就回转马头,诈败而逃。 金兵不知岳飞有意诱他深入,等其过了宋军防地再行下手,好使杜充无话可说。连追了三四十里,望见前面林野里,火光密布,灿若繁星,误以为敌人援兵大至。正在惊疑,岳飞、徐庆忽然回马杀来。不消三个回合,便将金兵两员主将杀死。同时岳云、张宪等六人又由左右杀到。吉青、霍锐等三百轻骑又将火把踏灭,一拥而来。四方八面都在喊杀,黑夜之间,金兵不知宋军来了多少!前军一溃,后军自然慌乱,互相践踏,四散奔逃。岳飞带了众人跟踪追击,杀伤金兵好几千,所得粮械马匹不计其数。 杜充见自己到任不久,宗泽所招抚的义军纷纷离散,吴玢、曲端、刘衍等几员勇将早已调走,金兵虎视眈眈,转眼就要大举来攻。在和议未成以前,寸功未立,反将防地失去,未免难堪。岳飞竟能以少胜多,立此奇功,当时一高兴,便奏补岳飞为武功郎,徐庆等也各有升赏。岳飞回军不久,王贵忽然寻来。 原来王贵在金兵攻破汴京以前,往江汉奉亲避难。近年又因父母双亡,听说宗泽留守东京,招纳豪俊。正要来投,不料宗泽死在任上,欲行又止。新交好友岳亨恰巧来访,说岳飞现在东京屡次杀敌,建立奇功,于是约了同来。岳飞见王贵比以前老练得多,最高兴是岳亨是周侗的师侄、黄机密的至交,文武俱都来得。当下忙引二人去见杜充。杜充便命王贵、岳亨为偏将,均归岳飞带领。 岳飞见杜充一味摆那留守大臣的官架,每日专以声色自奉,全不操演人马。宗泽原有许多兵将,又招疑忌,陆续调走。汴京根本重地,留守部下兵才两三万,还有许多老弱在内。下余都是他冒领肥己的空名额。连劝两次不听,便率领部下八百多人,每日操演;一面轮流派出兵将,将方圆数百里内的地理形势查探明白,画成详图,连一座小土堆、一株小树都不放过。自己再亲往查看几回,然后招集部下将士,将地图仔细查对,重画详图。稍微空闲,便照地图和部下将士商计战阵攻守之法。

宣和六年八月,金主阿骨打死,兄弟阿木班贝勒吴乞买继位,改名为晨。 因为金使臣屡次往来中原,更探明了宋的虚实和山川形势。见宋朝虽然民不聊生,兵力衰弱,赵佶君臣却积累了大量的金玉宝物,汴京城内常是笙歌达旦,繁华无比,以致野心越旺,图谋吞并之念更切。 到了第二年的冬天,吴乞买以阿木班贝勒舍普为都元帅,在京遥领。宗翰 为左副元帅,进取太原;宗望为南路都统,进取燕京。两路会师,同扑汴梁。 一面派人向宋强要割让河东、河北之地,以黄河为界。 宋广阳郡王太监童贯,以两河燕山宣抚使名义镇守太原,得信大惊,不知如何是好,意欲逃回开封。 知府张孝纯再三劝说:“金人背盟,应当召集各路将士与他对敌,大王一走,人心定必摇动。河东一失,河北也决不能保。请暂守些日,以报国恩。” 童贯大怒骂道:“我是宣抚大臣,没有守土之责。留我在此,要你何用?”说罢,不等金兵到来,便命所部兵将押了辎重和所刮取的民脂民膏,连夜往汴京逃去。 张孝纯愤道:“童太师多少年来作威作福,一旦国家有事,便这样抱头鼠窜,连所部人马都用来护送赃物行李,将来拿什么脸去见人呢?”慨叹了几句,立刻召集手下兵将,坚守太原。宗翰以大兵围攻,再三劝降,孝纯不听。 宗望由平州进兵,攻破檀州、苏州,兵到三河。宋军迎敌大败,守将郭药师胁迫他的部下一同投降。宗望便令郭药师做向导,长驱南下。宋朝的守土官将,不是闻风逃走,就是开城投降。金兵如入无人之境,极少有人对抗。只两个月工夫,便打到了黄河北岸。 赵佶害怕敌人,传位给儿子赵桓,改元靖康。一听金兵这样厉害,吓得心慌胆寒,就在往年元夜张灯大举作乐的上元佳节里,带了蔡京、童贯、朱-等奸贼逃往南京(宋南京著河南归德府)。所带三万人马,都是童贯在陕西召募来的身长力大汉子,号称“胜捷军”。平日环绕他的王府,耀武扬威。休说老百姓不敢近前,差一点的朝中亲贵也不敢由他府门前经过。这次由太原逃回,正赶上这位大上皇赵佶畏敌逃亡,便在里面挑了两万名精卒,随同逃走。 当赵佶等过浮桥时,禁军卫士平日受着赵佶的豢养,一见不能同行,纷纷攀望求告。 童贯等奸贼恐怕禁军阻碍,下令放箭,当时射死了一二百,禁军们方始痛哭而退。道旁观众愤慨不已。赵佶逃后,当权文武官将为保身家,都劝赵桓逃走,只有东京留守李纲再三谏阻。赵桓迫不得已,勉强答应。先前主张逃走的贵官们,又变主张求和。见李纲忙着布置守城计划,全部袖手旁观,丝毫不加援助。 金兵攻城时,李纲亲率军民防守,已将金兵打败,赵桓偏是胆小害怕,派使臣到金营求和。宗望一开口便勒索黄金五百万两、银子五千万两、牛马一万头、绢帛一百万匹,并且还要赵桓尊称金主为伯父,把燕云一带逃往河南的老百姓全数押回,把中山、太原、河间三镇土地献与金邦在未交割以前,要宋朝的宰相作押头。当日金兵便攻打天津、景阳等门,示威要挟。 李纲亲自督战,并遣所募勇士缒城杀敌。这班由民间投效的勇士,人人奋勇,同仇敌忾。苦战了一日,把金兵杀了好几干。赵桓还是听了奸臣李邦彦的话,去向金人求和,只把黄金五百万两减成一百万两,下余全照宗望所说行事。跟着下令,用军法搜刮民间金银,共搜得金子二十万两、银子四百万两,而一些文武贵官却是分文不出。李纲再三谏阻,赵桓不听。 民间金银虽被官家抢夺一空,每天送往金营的金银绢帛牛马之类,仍是够不上数。 宗望先是威逼不已,后见各路勤王兵马相继赶到,声势越来越盛,宗翰围困太原,又被张孝纯挡住,不能前来会师。刚在那里情虚,恰巧赵桓送来三镇地图,并命字文虚中通知金人,割让三镇之地,宗望这才乘机下台,不等金银数足,退兵北去。老将种师道请乘金人半渡,伏兵袭击,赵桓不许。 李纲借发兵护送金人为由,暗告将士分路尾追,乘机猛袭。将士受命,踊跃争先,眼看追上,金人都害了怕。宰相李邦彦责李纲不该追敌,发下诏书,召还追兵。将士在路上接到退军命令,无不愤怒。李纲又向赵桓力争,再下令追击时,金兵早已走远了。 吕好问告赵桓道:“金人得志,更轻中国。一到秋冬,必要卷土重来,御敌设备,当速请求。”赵桓不听。 岳飞在平定军中,见金人猖狂,万分愤怒,正苦干没有杀敌机会。听说大将种师中由井陉进到平定州,意欲先取寿阳、榆次等县,以解太原之围,忙往请命,愿为国家效死。 种师中早听人说起岳飞的英勇,便命他带百余名骑兵,去往寿阳、榆次一带试探敌人虚实,名为硬探。刚到半路,便遇大队金兵。随行骑兵见敌人势盛,多半胆怯欲逃。 岳飞忙告众人:“敌人虽多,不知我军虚实。正好骤出不意,杀他两员贼将。诸位弟兄暂且给我助威,我去试上一下。”说罢,右手长枪,左手大刀,一声大喝,将坐下快马一夹,单骑往敌阵中冲去。手中兵器舞动如飞,近者刀研,远者枪挑,所到之处,无人能敌,往来冲突了好几次,敌兵当时一阵大乱。岳飞连杀死了数名骑将,又生擒了一名挟在马上,方始回马断后,和同来骑兵从容而去。 金兵不知虚实,竟不敢追。到了夜间,岳飞又穿上敌人的衣服,掩到敌营里面,用当初所学的金邦语言应付巡夜金兵。穿行营栅,把敌人兵力虚实、粮草所在全数探明,方始回去复命。 种师中闻报大喜,忙照所说敌情,即日发兵,将寿阳、榆次等县一齐收复,并补岳飞为进义副尉。岳飞看出种师中知人善任,越发感奋,满拟多杀一些仇敌,为国雪耻,为民雪恨;不料种师中受了贵官掣时,不到时机,强令出战,预先约好的两翼接应人马,又因误信奸人之言,按兵未动。 种师中虽为金将完颜和尼所袭,依然五战三胜。最后退至杀熊岭,兵饥无食,金兵乘机大举来攻。种师中独以麾下死战,连受重伤,力竭而死。 岳飞先奉命穿过敌人阵地,去往河南公干,半夜渡河,所补副尉告身,被水淹湿成了一团糟,第二日又得到种师中阵亡的消息,心中愤慨,加上告身已失,想了想,便不再回平定,径自回转相州,到处结纳忠义之士,准备待机而动。 当年八月,宗翰、宗望又率金兵分道南侵。南道总管张叔夜、陕西制置使钱盖和各路兵将兴兵勤王,奸臣唐格、耿南仲专主和议。再三函檄阻止,并命给事中黄愕由海道赶往金邦求和。 这时,宗翰已将太原攻破,副都总管王禀率领残军巷战,力竭而死。真定府知府李逸、守将刘翊上书告急,前后三十四次,朝廷均置之不理。金人口头答应和议,实则进攻并不停止。到了十一月,宗翰首先渡过黄河,长驱直入,到了郑州,宗望也正攻大名府。 赵桓惊惶无计,又遣兄弟康王赵构往见宗望,打算尽量丧权辱国,以保全个人的禄位。赵构一到长垣,众百姓顶盆焚香,喧呼拦路,坚请起兵抗敌,愿为国家效死,赵构不理。经滑州、相州,至磁州,沿路都有百姓拦阻,不让前进。磁州知州宗泽力劝赵构速停,否则,一落虎口,决回不来。 赵构拿不定主意,去往嘉应神祠求签。当地百姓纷纷拦住马头,劝赵构千万不可以北去。随伴赵构的使臣王云稍微分说了两句,便被众百姓抓去,乱刀斫死。吓得赵构逃回城内,再也不敢出来。这时宗望的兵也渡了河,不时派遣骑兵到磁州左近,查探赵构踪迹。 赵构正在胆寒,知相州汪伯彦知道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,暗率所部兵,将赵构迎往相州。赵桓得信之后,又募了四个死士,拿了蜡丸诏书,赶到相州,拜赵构为天下兵马大元帅,陈遣为元帅,汪伯彦、宗泽为副元帅,令其收集河北兵马,前往勤王。 岳飞在相州结交了二三百名壮士,本就准备待时而动。一听赵构开府河朔,便往上书求见。大将刘浩早听刘韬谈起过岳飞的本领,便和赵构说了。 恰巧吉青、霍锐同另一大头目邱章奉了牛皋之命,下山拦劫金人的辎车粮草和逃兵溃将的器械马匹。邱章是个飞贼出身,表面上看去面白如玉,像个纨绔子弟,实则机警狡诈,往来打探虚实,谁也识他不透。三人所带山兵又都受过训练,行踪飘忽,出没无常。既和金人为仇,又和溃逃的官兵作对。金人官军俱都无奈他何。 赵构因所招集的河北兵将才得万人,又听宗泽再三力劝,说:“目前到处都有百姓揭竿而起,官军称他们为盗贼,实则多是年年荒乱,又受到贪官污吏的压榨,铤而走险的善良百姓。还有一些是眼见敌人侵入,身家不保,逃往山中,专与敌人作对的忠义之士。今当国家用兵之时,这班人如能善用,只比官军力量更强。现在十室九空,无兵可募,把他们招收过来,使其为国抗敌,实是一举两得。” 赵构知宗泽老臣宿将,久在军中,忠义正直,智勇双全,本就有了允意,一听岳飞所说,正与相合,便命先往招收吉青等这一伙山寇。岳飞受命大喜,由大元帅府出来,天已黄昏。更不怠慢,只带新结交的施全、傅庆、董先、张宪等四名壮士,连夜飞驰,往吉、霍二人营寨赶去。 吉、霍二人先前两次派人到汤阴打听岳飞的下落,岳母均推不知,只说已和徐庆、张显。汤怀随军他往。二人平日谈起,甚是想念。这日天已半夜,忽听人报,外有五人五骑飞驰而来。心中惊疑,正要赶出,岳飞等五人业已冲了进来。 吉、霍骤出意外,不禁惊喜交集,各把岳飞的手拉住,连问:“你在哪里,怎么寻找不见,想煞我弟兄了。”跟着又问:“徐庆、汤怀、张显可在一起?”岳飞从容笑说: “话长着呢!我五人远来,还没有吃饭,少停再说。”吉青忙命快备酒饭。 岳飞随代施全等四人引见。吉青问知张宪今年才十四岁,长得比大人还高,手使一技八十斤重的点钢枪,力大非常。已拜岳飞为师,将六合枪法学会,越发高兴。跟着摆上酒食,众人边吃边谈。 岳飞先将两次投军的经过说了。吉青不等说完,便大怒道:“昏君奸贼只知向仇敌去摇尾巴,全不管我们百姓的死活,谁耐烦为他出力!我们太行山里不愁穿,不愁吃,专和贪官污吏土豪恶霸作对;遇见大队的金兵,便在暗中和他捣乱;稍微有机可乘,当时杀他一个痛快,比于什么都强。你们和我们做一起,不要走了。” 岳飞笑问:“三年前我有一封给公道大王牛皋的信,你和霍师弟看到了没有?” 吉青冲口答道:“见到了,见到了。牛大哥很佩服你有本事,有见识。便是今天山里头连种地带练兵,也都照你来信所说行事呢。” 岳飞笑道:“你们既以我的话为然,就好说了。”随将来意说出。 吉青道:“你要我们归顺朝廷么?我才不干呢!他们用人为他卖命的时候,什么好诸都说得出来;不用人的时候,什么坏事都行得出来。我们在山中过得好好的,干的尽是痛快事,我才不肯上当,受他们的鸟气呢。” 岳飞慨然道:“你说的话并非无理,不过金人正在强夺我们的大好河山,一旦国破家亡,你们单占据两个山头,早晚还不是被敌人消灭、你再看看北方逃来的那些难民所受流离死亡之惨,多么使人痛心!敌人占我土地,杀我良民,夺我资财,淫我妇女,所过之处,白骨蔽野,草木皆空,这样血海深仇如若不报,非但在为男子,自己将来也同样要被敌人残杀。你是个有血性的汉子,怎么会不明白?今天的祸害,当然是由朝廷无道而来。如其政治修明,国富兵强,也决不会有这样的外患了。朝廷虽然无道,到底是一国之主,各地兵将也还不乏忠义之士,就是那些受苦的老百姓,也决不愿把国家亡于外敌。只要朝中流贼伏诛,换上一个明白点的皇帝,率领大军与敌对抗,立时成了众望所归。举国一心,共御外侮,打退敌人,并非难事。我们势孤力单,并无人望,现与金人官军两面为敌,已难保其不败。再等敌人占了中原,以大兵围攻,众寡悬殊,日用之物与军中器械又不能全数自给,更非灭亡不可!我看康王虽然胆志不足,人尚聪明。如今金兵业已围困汴京,康王虽然拜了大元帅,奉旨勤工,兵还未发。我料朝中奸贼未去,汴京城必被敌人攻破无疑。自来时势造英雄,当此国破家亡之际,稍微有点血性的男儿,当无坐视不问之理。不把我们的力量合在一起去和仇敌拼命,却只占据一两个山头,杀上几个零星敌人出气,并使抗敌官军还有后顾之忧,坐等敌人长大,被他灭亡,便为自身打算,也太蠢了!” 吉青越听越觉有理,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,忽然站起,一拍桌子,大声说道:“好! 岳大哥!你说得对。从此我全听你的。” 霍锐平日最佩服岳飞,自从看完上次那封信,早就记在心里,再听这等说法,越以为然,忙说:“能和岳大哥在一起,再好没有……”话未说完,猛瞥见一条人影带着一片刀光,突由外面飞扑进来,照准岳飞举刀就斫!后面还有一伙头目山兵,随同喊杀赶进。吉青一见同党要杀岳飞,首先情急,一抬腿,整个桌面先朝众头目山兵迎面打去,叮叮当当洒了一地的杯盘碗碟。霍锐相隔岳飞最近,正慌不迭要抢那为首头目的刀时,只听“俺邱章”三字,紧跟着“啊”的一声惊叫,凶手业已翻身倒地。 原来岳飞目光敏锐,先前又听霍锐谈起牛皋虽是总头领,另外还有两个首先占山落草的寨主,一名戚方,一名邱章,都是惯贼出身,阴险狡诈,贪财好色。牛皋为人忠厚,觉着这两人先来,却让自己做了头领,又见所抢妇女,多为贪官土豪的妻女,也就听之。 这次下山,便有邱章在内。并说此贼三十多岁,身长面白,此时正抱着一个抢来的妇女在他帐中饮酒,以后见面,必须留意等语。是故岳飞一见来贼相貌身材均与霍锐所说邱章相似,再听自报姓名,更不怠慢。身子微偏,让开来势,右手往上一托,抓紧邱章右手,往外一拧。邱章脉门被岳飞扣紧,膀臂业已酸麻,再加上这一拧,当时骨痛欲裂。 “哎呀”一声未喊出口,岳飞反手一掌又打向脸上,张宪在旁再加一拳。师徒二人都是力猛手快,邱章连声也未出,只鼻孔里“响”了一下,便倒地不起。 吉青正取狼牙棒要打,不是霍锐回身拦住,业已杀上前去。这一来,邱章的党羽全被镇住。 吉青随即走出,将众头目山兵都喊来,大喝道:“我弟兄决计跟随岳飞为国杀敌、建功立业去了!我不勉强你们,谁不愿意,只管走。你们只杀金兵,杀恶人,我们不管,再像邱章、戚方那样,连老百姓一起抢劫时,被我们知道,休想活命!”众人一听从军杀敌,纷纷喜诺。岳飞又鼓励了众人一阵,约定明日起身,各回营帐赶造名册,准备上路。 次m临行前一点人数,七百多人,只少了大小三个头目、四十多名山兵,都是戚方、邱章的死党。岳飞因昨晚吉青业已当众发语,不便追赶,但恐回山生事,离间牛皋,忙告吉青,令其寻一亲信可靠的小头目,拿了自己和吉、霍二人的亲笔书信,赶回山寨,交与牛皋,请其照书行事。然后带了这一队人马回转相州。 赵构见这七百多人都是身强力健,马、步、弓、刀俱都来得,对于岳飞自然看重,当时补了承信郎,分出三百人马交与岳飞带领,吉青、霍锐、施全、张宪、董先、傅庆等本来均补有官职,因众人坚持,不愿离开岳飞,只得把这六人暂补为偏校,归到岳飞部下,命往李园渡试探金兵强弱。岳飞一出马就大败金兵于待御林,并将敌人一员猛将杀死,不几天升为成忠郎,跟着又寄理保义郎。部下兵校也各有升赏。 这时,赵构尽量收集河北残兵,才得万人。因汴京形势危急,不能再等,便听宗泽之计,把这一万人分为五军,准备渡河南下。到了大名府附近,又有好几路勤王兵马赶来会合,军容渐盛。 宗泽以二千人与敌交战,连破金人三十多个大寨,连夜往见赵构,正催进兵。忽接朝廷蜡丸密诏,说现在正与金人讲和,命赵构暂缓前进。汪伯彦等信以为真。 宗泽力言:“金人凶狡,此乃缓兵之计。最好还是直往值渊,次第扎营而进,以解京城之围。和议若成,我便整军经武,待机而动,为国家雪耻报仇;如果敌人言而无信,我一进兵便到城下。这样比较稳妥。” 汪伯彦本是朝中主和派的粮饷,说:“这样作法容易激怒金人,破坏和议。金兵强盛,此时应避其锋,能不与战最好。”后因宗泽力争不已,便和赵构商量,让宗泽领兵先行。其实此是奸贼阴谋,让这位忠心耿耿的元戎老将走开,以便大权独揽,并未照着宗泽所言行事。 这时,金兵业已围困汴京,赵佶恰由南京逃回。赵桓臣君惊惧无策,不久京城便被金兵攻破,宋军纷纷溃逃。金人火烧南薰门。赵桓闻报,只是痛哭,无计可施。内城军民数万,先将金使刘晏杀死,斧劈左掖门,求见赵桓,要和敌人拼命。 宗翰、宗望以倾国之兵劳师袭远,见宋朝民心未死,未免顾虑。对来使说:“我并不要亡你国家,只要割地之外,给我一千万锭金子、两千万锭银子、一千万匹绢帛。在未交割以前,叫你们的大上皇来作押头,便可无事。”赵桓迫于无奈,只得推说赵佶病重,亲往金营奉表投降,被宗翰。宗望侮辱了一个够。 赵桓回来忙照金人所说,下急诏命两河军民投降金人。前后两次派去的使臣,均被各地的军民骂了回来,说什么也不肯降。另一面金人勒索金银绢帛更急,并强逼赵桓再往金营议和。赵桓万分害怕,但又不能不去,只得命太子监国。一面命人飞马传旨,强令刘韬为河东割地使,往金营商计割地之事。 金人知道刘韬名望,劝令投降,并说将要立他为皇帝。刘韬先把劝降的人斥说了一阵,跟着便命亲信拿了他的遗嘱家书逃回送信;然后沐浴更衣,自缢而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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